夜色裹着屏南老城,窗外的霓虹灯被夜色洇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杨怀德来到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借着手机闪光灯一寸寸扫过墙角、床头、空调缝隙——直到确认没有发现摄像头之后,才敢掏出手机。
拨号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接通瞬间,他几乎是把牙关咬得咯咯响:“谭厅,慕东峰这就是摆明了跟调查组对着干!我来了之后,就故意避而不见,居然连手机都无法接通。
派了一个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敷衍我我们。他,这就是怕我们挖出东西!”
电话那头的谭爱元声音像浸了层温吞的水,听不出情绪:“怀德同志,我向来相信你的能力。要不然这次不会点你的将,他越压,你们越要沉住气,把问题钉死。这才是组织对你的考验,我相信你是能够将担子给挑起来的。”
“只要他们有缝,我就能撬开!”杨怀德往前倾了倾身,抓着手机的指节攥得发白,“可要是明天他还卡着不让见杨东——”
“你是省厅政治部副主任,又是调查组组长。”谭爱元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片薄刀片,“将来要挑更重的担子,这种场面还要我教你如何破局?”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下来,“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等你们凯旋。”
“啪”的一声,通话戛然而止。
杨怀德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挑更重的担子”那句暗示,还是因为这通什么都没承诺、却什么压力都给了的电话。
他摸出烟盒,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三晃才点着,烟雾在冷空气中蜷成细瘦的蛇,缠得他喉咙发紧。
次日清晨,大雾吞了整座城。
宋和平接了他们之后,在乳白色的混沌里挪了二十分钟才到市公安局。
下车时,他特意凑近杨怀德,声音压得低:“杨组长,慕局和班子都在会议室等了。”
杨怀德冷哼一声,喉结动了动,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宋和平假装没听见,转身引路。
会议室门开的刹那,慕东峰已笑着迎了上来一身警服,神采奕奕,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
“杨组长,抱歉抱歉!昨天去南州向罗市长汇报工作,没能亲自迎接——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说话的时候,他早早伸出了手,表达自己的歉意。
杨怀德却只当没看见,目光扫过对方肩章,冷声道:“过去的事不提。我只问一句:接下来,你们能不能配合调查?”
“当然配合。”慕东峰收回手,笑意未减,“对了,这会议室摄像头还开着——要不要关?毕竟涉及调查纪律……”
“关!”杨怀德声音陡然拔高,“昨天就强调过,调查组活动区域一律不许录音录像!”他余光瞥见角落摄像头仍在闪着红光,胸口那股闷气又往上涌——方才拒握的失礼,此刻倒像成了他的不是。
“宋主任,按杨组长说的办。”慕东峰转头吩咐,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宋和平应声出去时,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这慕局心思比早晨的大雾还浓,方才那句“要不要关”,分明是挖了个坑等着杨怀德跳。幸亏自己早站对了队,否则此刻坐在审讯室里的就该是他了。
摄像头熄灭的瞬间,杨怀德松了口气,抬脚往会议室中央走去。主位空着,他几乎是带着点报复般的快意坐了上去——软皮椅包裹住身体的刹那,他甚至觉得连空气都顺了几分。
“慕局,让大家入座吧。”他的脸上洋溢着掌控全场的笑意和自信。
慕东峰却没动,只望着他笑:“杨组长,您确定坐这儿?”
“我是调查组长,省厅政治部副主任——”杨怀德手指扣了扣桌面,“这位置,我坐不得?”
“您当然坐得,您坐好。”
慕东峰转身走向北面正中的座位,郭燕南、赵青紧随其后。待他落座,整个北方面竟齐刷刷坐满了人,只留南面一排空椅,像列沉默的观众席。
徐炳生几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坐南面,像被审的犯人;不坐,又成了无座的闲人。
杨怀德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抢到了“主位”,却把自己搁在了局外。条形桌横亘在中间。
此时他像颗被剔出来的棋子,孤零零钉在棋盘中央。
“慕东峰!”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你们有没有规矩?调查组该坐哪边!”
“哦?”慕东峰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像刀锋掠过他绷紧的脸,“规矩?方才可是您自己选的位置——我征求过您意见了,不是吗?”
会议室陷入死寂。窗外的雾气漫进来,爬上桌角,爬上杨怀德的眼睛,他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自己这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终于,他将这股怒火强压了下去。
他慢慢坐回去,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要把所有散掉的威严重新撑起来。“行,既然慕局说这是我自己选的——那就这么坐,你们就坐这边,不要忘记了你们的任务。”
他这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相信,自己人应该听得懂。
徐炳生几个这才小心翼翼地落座,坐下的那一刹那,总感觉气势上已经低了几分。
慕东峰的嘴角带着笑,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道:“首先欢迎调查组来到屏南,我在这里表态,我们无条件支持和配合调查组的工作,现在请杨组长说话!”
“嗯”,杨怀德长“嗯’了一声,似是终于将憋下的那口气吐出来了一般。
“这次——我们调查组来到屏南,是就屏南市公安局抓捕知明企业家杨东引发巨大舆情的事情进行调查的,根据领导指示,务必要将这个事情调查清楚,还事情一个真相,给社会各界一个交代,同时对我们屏南市公安系统内部存在的问题进行调查。”
他的话音刚落,慕东峰便举起了手。
杨怀德冰冷的眼神瞧向了他,“慕东峰同志,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