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接头人被带去看守所，武岩送去的。徐东没跟着，他让陈九把那张路引又看了几遍，自己坐在桌前，把桌上摊着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开——跑线人账本上那页、祁方软皮本里的记号、陈九师父册子上的半句话、城隍庙字条背面那个涂掉的字，还有这张新缴的路引。
五样东西，都往西指。
你想去玉门？陈九问。
徐东说。
祁方呢？
带上。徐东说，他是钥匙。到了玉门，认得路、认得人、认得记号的是他。没有他，咱们就算站在窑口，也分不清哪道门是真哪道门是假。
陈九想了一会儿：你带一个手上有人命的人出省，路上风险不小。他要是借机跑了——
我会看住他。徐东说，武岩跟我去，他盯人，我盯路。你留下，琴屿这边不能空。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反对。
下午，徐东去看守所提祁方，把去玉门的打算跟他说了。
祁方坐在铁椅子上，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要带我去玉门，路上怎么走？
按你的路引走。徐东说，绕河西那条偏道。
祁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信那张路引？
不信。徐东说，可那上头画的偏道，是你师父那辈传下来的走法。你认得。
祁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徐东意外的话：我师父当年，就是从那条偏道，把我带进这行的。
那你更该认得。徐东说，带路，你比我强。
带完路呢？祁方问。
带完路，看你能把窑带到多深。徐东说，挖出炉头，你立功；挖不出，你手上那些人命，一条都不会少。
屋里静了。
祁方低着头，很久，才说：我去。
夜里，几个人又在小楼碰了个头。
徐东把分工定了：武岩跟他出远门，带祁方走偏道往河西；陈九留守琴屿，盯着城隍庙那个探底人，防他趁徐东不在再动名单上的老人；蓝若兮管着监控和老人那摊，艾琳娜远程跟信号。
王大爷、郑大爷那两家，陈九你盯着。徐东说，城隍庙那个人要是再来，别惊他，跟着，看他是不是冲着老人去的。
陈九应了一声。
那晚散会前，徐东又单独找艾琳娜交代了几句。艾琳娜把祁方手机里那个凉州号段的号码、还有那张路引拍了照，都存在了系统里，设了个定时——要是徐东他们两三天没传回消息，就自动往局里发一份。
信号到了河西那边，基站会变。她说，我远程只能跟个大概。你们到了玉门，要是断了联系，我这边也有个底。
徐东点了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徐东给局里打了个电话，报了要去河西一趟的事，又让人把琴屿案子的材料往上报了一份。电话那头问要不要派车、派人，他说不用，轻装过去，人多了反而扎眼。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小楼窗前，把那包陈九给的铜钱倒出来，数了数，又装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停在城西公路边。徐东开车，武岩坐副驾，后座是祁方，戴着手铐，搁在膝上。陈九站在路边，递了一包东西进来。
沿路用的。他说，香，符，还有一把铜钱。到了那边，遇上不好走的路，兴许用得上。
徐东接过来，放在中控台上。
琴屿这边，交给你了。他说。
陈九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看着车发动，拐上公路，往西开去，在晨雾里渐渐远了。
车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路在雾里往前伸，看不见头。
出了城郊，雾渐渐薄了。公路两旁先是农田，接着是稀疏的村庄，再往西，人烟越来越少，路边开始出现一望无际的土坡和干涸的河沟。
开了一个多钟头，徐东在路边一处岔口放缓了车速，回头看祁方：往哪儿？
祁方望着窗外，辨认了一会儿，才说：前头有个废弃的加油站，不过那儿。下了主路，往南走一段土路，绕过镇子，再上西边那条老国道。
绕镇子？
主路上有卡口。祁方说，查车查得严。上家让走偏道，就是为躲这些。我当年跟着师父走，都走那条老国道，路上没什么人。
徐东没接话，照他说的拐下了主路。土路颠簸，两边是枯黄的蒿草，风一吹，沙沙地响。
那条老国道，你师父当年常走？武岩问。
常走。祁方说，他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出这条道。到头来，还是死在道上。
怎么死的？
祁方沉默了一会儿：替人背了一口锅，让人灭了口。死在玉门窑外头——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车里安静了。
武岩从副驾回头看了祁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按下车窗，让风灌进来一点，像是想冲淡车里的沉闷。
过了半晌，武岩才问了一句：你师父叫什么？
行里都叫他老齐。祁方说，真名，没几个人知道。
葬在玉门？
葬在窑外头。祁方说，我连块碑都没给他立——怕立了，被人刨了。
武岩没再问，把车窗摇上去了。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
徐东从后视镜里看了祁方一眼：那你为什么还干这行？
祁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师父临死前托人给我捎了句话——他说，窑里的东西，别碰。可我不碰，就活不下去。这行当，沾上了，就由不得你。
这次不一样。徐东说。
祁方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他。
这次，你不是替人背锅。徐东说，你替自己走。走到底，窑挖出来，你手上那些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才算干净。
祁方沉默了一会儿，没答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那双戴着手铐的手。
车往西开着。窗外的路，在土坡和枯草之间延伸，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祁方望着那片荒凉的天际，声音很轻：我师父走了一辈子，没走到头。我这一趟，怕是也走不到头了。
走到走不到，徐东说，总得先上路。
窗外，天光大亮。远处的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