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见两人老实了,哼了一声,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屋里异常安静。
周海生靠着粗糙的木柱,看着吞云吐雾的矮个子,脑海深处突然闪过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刚才在面包车上,高个子扯下头套露出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又提到老盐场、鬼跳崖这些地名时,周海生就觉得有些耳熟。
直到这会儿冷静下来,两辈子的记忆彻底重合。
他想起来了,前世二十年后他在跑船间隙看过的一则法制新闻!
当年轰动全县的九三年阳平镇信用社持枪抢劫杀人案,主犯就是一个逃亡了整整二十年、脸上带刀疤的悍匪!
周海生清楚地记得,那篇报道里写得很明白,刀疤脸落网后对当年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交代自己当年抢劫得手后,为了独吞全部赃款,避免同伙在逃亡路上目标太大,就在藏身的荒山上,趁着同伙不备,一枪轰碎了同伙的后脑勺,把尸体扔进了山涧里喂了野狗!
前世没有他那二十万,柜台里只有十万块钱,刀疤脸都能毫不犹豫地黑吃黑宰了同伙。
这一世算上他的钱,足足有五十万,刀疤脸杀心只会更重!
想到这周海生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想法,他先将手腕在背后轻轻活动了一下,然后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这位大哥,商量个事呗。”
矮个子夹着烟,斜了周海生一眼。
“闭上你的臭嘴!老子刚才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
他抬手拍了拍大腿上的猎枪,对周海生发出警告。
周海生没被吓住,反而挪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大哥,我不是要耍花招,我是看你刚才在船上忙前忙后,连拉船带盖树枝全是你在干,心里替你不值。”
“关你屁事!”
矮个子啐了一口烟沫子,用脚在地上碾了碾。
“我跟你说,少拿话和套老子近乎,老子不吃这一套。”
周海生笑了笑,下巴朝墙角那个瘪了一半的蛇皮袋努了努。
“大哥,我那存折里有二十万,墙角那袋子里还有二十五六万,加起来将近五十万。”
“我就想问问,这么多钱,你能拿到一半吗?”
矮个子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三角眼盯着周海生,上下打量了两遍。
这小子死到临头了,怎么还操心起老子分钱的事来了?
“老子跟大哥出生入死,自然是对半分!你小子到底想放什么屁?”
周海生看着矮个子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替他不值的表情。
“大哥,对半分那是嘴上说的,你看看现在的实际情况。”
“装现金的蛇皮袋,刚才在船上一直是你大哥踩在脚底下吧?”
矮个子眨了眨眼,顺着话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周海生不给他细想的空当,接着往下说。
“刚才搜出来的二十万存折,还有取钱必须用的私章,现在全揣在你大哥贴身的裤兜里吧?”
“就连我身上摸出来的几十块零钱和传呼机,刚才在门外,是不是也全交给他了?”
矮个子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刚才在树荫底下,刀疤脸确实让他把搜刮来的零碎全交出去,说是统一保管,免得跑路的时候掉了。
当时他觉得有道理,屁颠屁颠就全掏空了。
现在被周海生这么一点破,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兜,心里头莫名有点发毛。
“那又咋样?他是我大哥,替我拿着怎么了?”
矮个子梗着脖子反驳,只是底气明显虚了半截。
“替你拿着?”
周海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大哥,你们现在是犯了命案的通缉犯,不是在街上做正经买卖的合伙人。”
“刚才在老盐场泥滩上,那个胖子就因为跑不动,你大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枪就把人后心轰烂了。”
“这么一个狠角色,面对足足五十万的巨款,他会老老实实分给你二十五万?”
可矮个子也不傻,他摇了摇头,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
“放屁!你小子少在这挑拨离间!我跟大哥认识好几年了,他绝对不可能黑我的钱!”
矮个子端起猎枪站起身,枪口直接怼到了周海生的鼻尖前。
“再敢胡说八道,老子现在就让你开瓢!”
赵磊在后面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可周海生连眼睛都没眨,就任由那黑洞洞的枪管指着自己。
他心里清楚得很,刀疤脸现在脑子里估计已经在盘算怎么处理掉这个累赘同伙了。
看来跟这种没脑子的莽夫讲道理没用,得让他自己去撞南墙。
“大哥,你别急着动枪,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试一下不就清楚了?”
矮个子枪口往前顶了半寸。
“试?”
“怎么试?”
“很简单。”
周海生盯着矮个子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
“这样等他一会儿回来,你就跟他说,他既要盯着四周的条子,又要盘算逃跑的路线,实在太累了。”
“你主动提出来,帮他分担一下,要么你帮他拎着那个装钱的蛇皮袋,要么把存折和印章交给你保管,明天一早由你押着我去青水镇取钱。”
周海生停了一下,看着矮个子变幻不定的脸色又拱了一把火。
“要是他心里没鬼,真拿你当亲兄弟,这点小事他肯定顺手就答应了。”
“可要是他连看都不让你看一眼,甚至冲你发火骂娘……”
“大哥,那这五十万最后到底会怎么样,我不用多说了吧?”
矮个子举着枪的胳膊慢慢垂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三角眼看了看墙角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试一下又不掉块肉。
万一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呢?
就在矮个子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外头的荆棘林里传来了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周海生耳朵一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
“记住我的话,看他反应。”
说完,周海生又重新低下头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矮个子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过身,假装在擦拭手里的猎枪。
几秒钟后,刀疤脸弯着腰钻进石屋,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妈的,热死老子了。”
刀疤脸扯着领口扇了扇风,一屁股坐在墙角,顺手就把那个蛇皮袋拽到了自己两条腿中间夹着。
矮个子眼皮跳了一下。
刚才刀疤脸出去的时候,袋子明明是随手扔在墙角的,现在一回来就夹在裤裆底下,防谁呢?
矮个子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副笑脸凑了过去。
“大哥,外头没啥动静吧?你跑上跑下的太累了,歇会儿。”
“能有啥动静,一路上咱们也看到人,条子也不知道咱们在哪。”
刀疤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闭上眼睛靠在石墙上想要休息一会儿。
矮个子搓了搓手,眼珠子往刀疤脸鼓起的裤裆下瞟了一眼。
“那个……大哥,我看你一个人又得端着枪防备,又得拎着这么沉的钱袋子,太费劲了。”
“要不把那小子的存折和印章给我揣着吧?明天一早我去镇上盯着他取钱,你在船上接应我就行,省得你亲自露面担风险。”
话音刚落,原本闭着眼睛的刀疤脸猛地睁开眼,抬起一脚就狠狠踹在矮个子的胸口上。
“砰!”
矮个子一点防备都没有,连人带枪被踹得往后仰倒,后脑勺差点磕在后面的木柱子上。
“大哥你干啥?!”
矮个子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都懵了。
刀疤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矮个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惦记上掌管钱袋子了?!”
“二十万的存折给你揣着?你特么认识几个字?万一弄丢了,或者去镇上被条子盯上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钱和存折都归老子管!没到南方落脚之前,你连毛都别想摸一下!听懂没有?!”
刀疤脸唾沫星子乱飞,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双管猎枪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矮个子捂着生疼的胸口,低着头不敢对视。
“听……听懂了,大哥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怕你累着……”
“滚一边去!看好这两个肉票,我去树底下眯一会儿,有动静喊我!”
刀疤脸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干草,拎着蛇皮袋转身走出了石屋。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走远,矮个子慢慢直起腰。
他揉着胸口上的脚印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
刚才刀疤脸不仅骂了他,居然还把装钱的蛇皮袋直接拎到门外去了!
这特么哪是防着肉票,这分明是在防着他这个同伙啊!
矮个子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绑在木柱上的周海生。
这小子刚才说的,居然全都应验了!
刀疤脸根本没打算跟他平分这笔钱,等明天取了那二十万说不定下一个后心挨枪子的,就是他自己!
矮个子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提着猎枪快步走到周海生面前,蹲下身子。
“兄弟,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真是活神仙啊!”
矮个子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那股嚣张劲儿,急切地抓住了周海生的胳膊。
“他真想黑我的钱,还要弄死我!”
“兄弟,你脑子好使,你快帮我想想招,我现在到底该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