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阳刚从海平线上露头。
一辆黑色桑塔纳已经在通往下沙村的土路上疾驰的好一会儿了。
顾清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载收音机上按来按去。
电台里传出刺啦刺啦的杂音,她有些烦躁的拍了一下仪表盘,索性把收音机关了。
“这路也太破了,连个平整地方都没有。”
顾清嘉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踩了一脚刹车,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周海生坐在副驾驶,左臂随意搭在车窗边缘。
“这边就这样,几十年没修过路了。”
“你慢点开,不用那么着急。”
周海生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笑嘻嘻的顾清嘉,开上车后动作竟然这么冲。
“哼,不行。”
顾清嘉重新踩下油门,
“我得赶紧去,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好好好,你是老板你说的算。”
“哎哎哎,你慢点,有坑,有坑!”
周海生赶紧指着前面的大坑,让顾清嘉注意安全。
六点半的下沙村,已经热闹了起来。
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几个没出海的闲汉正蹲在树荫里抽旱烟,旁边还有两个女人在剥海蛎子。
张兴盛吐出一口烟圈,拿旱烟袋锅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
“听说了没,老周家那个大儿子,在镇上找了个看铺子的活。”
张兴盛压低声音,扯着嘴角撇了撇嘴。
旁边剥海蛎子的胖女人赶紧接话,
“早猜到了。”
“买个死过人的破船,还欠了三万块饥荒,他那小身板能扛得住?出了几次海就吓破胆了吧,跑去镇上给人打杂,我看他家那三万块钱怎么还。”
“就是,还不如把船卖了……”
话音未落,一抹刺眼的反光从土路尽头晃了过来。
黑色桑塔纳压过路面的水坑,停在了村口的大榕树旁。
九三年的渔村,连台拖拉机都算大件。
这种四个轮子的铁皮轿车,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
树底下的几个人齐刷刷的站起身,手里的活全停了,伸长了脖子往车里看。
“这谁家的亲戚?开这么个洋玩意儿。”
张兴盛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目不转睛的盯着这辆车。
“看着像镇上大老板的车,该不会是来收海货的吧?”
胖女人擦了擦手上的泥。
车窗缓缓降下。
看着车里周海生的脸,张兴盛瞬间瞪圆了眼珠。
“海……海生?”
旁边几个人也都看清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说去镇上打杂混饭吃的人,现在居然坐着小轿车回来了。
而且还是坐在副驾上,开车的是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
这画面,让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是发财了?”
张兴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兴盛叔啊,发啥财,这是别人的车,我还有事回聊啊。”
说完周海生转头看向顾清嘉,
“顺着这条路一直开,到底就是码头。”
车窗升起。
桑塔纳重新启动,留下一串尾气和满地扬尘。
张兴盛吃了一嘴灰,咳嗽了两声,盯着远去的车屁股,狠狠啐了一口。
“走啊,看样子他们是去码头,咱们跟过去看看。”
“行。”
“走,走,去看看。”
几个闲汉连海蛎子都不剥了,跟在车屁股后面,一路往码头走。
桑塔纳一路开到村南头的码头。
引擎熄火。
周海涛从后排钻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顾清嘉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下面是直筒牛仔裤,鼻梁上架着蛤蟆镜。
这身打扮放在市里都算时髦,更别提在这个常年只有汗衫和破布裤子的下沙村。
码头上原本刚赶海回来的村民,动作全都停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投过来。
先是看那辆黑色的车,接着看顾清嘉,最后落在了周海生的身上。
刘麻子正提着半桶死鱼往岸上走,看到这一幕,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桶摔进海里。
他连忙稳住身子,把桶往地上一扔,搓着手凑了过来。
“哟,海生啊,几天没见,都开上车了啊。”
刘麻子上下打量着那辆桑塔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想摸一下车门,又缩了回去。
周海生扫了刘麻子一眼,没接话,径直往停靠在防波堤旁的海兴号走去。
刘麻子则有些不甘心,紧跟在后面一直搭话。
“这车得值个十几万吧?你小子在镇上干啥大买卖呢?连这种车都能坐上。”
周海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刘麻子。
“朋友的车,顺路搭我回来拿点东西。”周海生一句话把对方的话头堵了回去。
“搭车?搭车能开到这破码头来?”
刘麻子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然后他眼珠子一转,
“海生,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有发财的路子,也带带叔呗。”
“叔你想多了,我就是在镇上给人看铺子,赚点死工资。”
周海生掏出钥匙,解开系在缆桩上的粗麻绳。
就在这时,顾清嘉走到后备箱,拍了拍车盖。
“周老板,赶紧搬东西吧,我还等着看你的船呢,这几天的租金我可是提前付了的。”
周老板、租金。
这两个词传到码头上,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刘麻子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
他看看顾清嘉,又看看周海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租金?老板?这女人还要租他的那艘死人船?
周海生看了顾清嘉一眼,知道她是在给自己长脸。
周海生也没说破,转身招呼周海涛。
“海涛,过来搭把手。”
周海涛赶紧跑过去,两人合力把那个军绿色声呐机箱抬了出来。
“慢点,往船上搬。”周海生用右手拎着把手。
刘麻子见状,立刻凑上前伸出手,满脸堆笑地说道,
“来来,海生,这铁疙瘩看着挺沉,叔帮你搭把手!”
“免了。”
周海生身子一侧,直接避开了刘麻子的手,语气冷淡,
“这东西精贵得很,磕了碰了算谁的?我们自己搬就行。”
刘麻子的手僵在半空,讨了个没趣,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跟几个刚赶过来的闲汉交头接耳。
“看铺子?看铺子能让人家叫老板?”
“我看他八成是傍上富婆了,给人家当小白脸。”
“拉倒吧,就老周家那条件,人家能看上他?肯定有事瞒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