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镇港口的轮廓,正在阳光下慢慢浮现。
海兴号的八十马力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推开浑浊的海水,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尾迹,缓缓驶入乱糟糟的泊位区。
周海生站在船头,手里攥着尼龙缆绳迎着风喊了一嗓子。
“爸,减点油门,往左打半圈舵!”
周大海在驾驶舱里熟练的操纵着舵轮,船头灵巧的避开了一艘正往外退的收鲜船。
周海生瞅准时机,手臂发力,将手里的缆绳甩向岸边的生锈铁桩。
绳圈套牢之后,他顺势拉紧,在船舷的羊角上快速绕了几个死结。
发动机熄火。
船身随波浪晃了两下,稳稳的靠在了栈桥边。
周海生拿起几个废旧轮胎,用绳子挂在船舷侧面充当防撞垫。
他刚直起腰,视线扫过旁边的水面,动作停了一下。
就在栈桥另一侧的浅水区,并排停着三四艘眼熟的小木壳船。
船头刷着斑驳的红漆,桅杆上挂着下沙村特有的三角形小渔旗。
海兴号刚才进港的动静太大,那几艘小船上的渔民显然也听到了。
其中一艘木船的甲板上,村里的张兴盛正蹲在网堆里抽着旱烟。
他抬头看见周家那艘十二米长的大船靠岸,眼珠子转了两圈,把烟头往海里一弹,踩着栈桥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哟,大海!我说在村里怎么见不着你们这大船,原来跑镇上来了。”
张兴盛隔着两米远扯着嗓子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往海兴号的甲板上瞟。
周大海推开驾驶舱的门钻出来,手里拿着块脏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
“兴盛啊,你们今天怎么也来镇上了?”
周大海打着哈哈,身子却不偏不倚的挡在底舱的入口前。
张兴盛没接茬,他踩着船舷边缘,探头往甲板上的几个塑料筐里看。
筐里装的是刚打上来的巴浪鱼、大黑鲷,还有十几只个头不小的梭子蟹。
看着满满当当,鱼鳞在阳光下直反光。
张兴盛盯着那些鱼,脑子里飞快的盘算起一笔账。
这八十马力的柴油机可是个出了名的油老虎,跑一趟深水区来回少说也得四五个钟头,光柴油就得烧进去大几十块。
甲板上这点鱼,撑死也就三四百斤。
巴浪鱼一斤才卖一块钱左右,黑鲷和梭子蟹能卖点价,满打满算卖个两三百块顶天了。
扣掉高昂的油钱、冰块钱和网具损耗,这趟出海也就挣个几十块钱。
张兴盛鼻孔里哼出半口粗气。
他今天早上开着自家那艘破木船,就在近海下了两网,也打上来几筐杂鱼,算下来净赚也有七八十。
这么大个船,背着几万块钱的饥荒,跑一趟挣的还没他这小破船多。
这周大海真是脑子进水了,买个克死过人的死人船当大爷供着,纯纯的冤大头。
心里虽然这么编排,张兴盛脸上的褶子却挤成了一朵花,冲着周大海竖起大拇指。
“可以啊大海,这大黑鲷个头真肥,今天这收获不错啊!到底是大船,下网就是不一样。”
周海生在一旁,听出了话里不实的吹捧和酸溜溜的意味。
不过他没说话,冷眼看着张兴盛表演。
村里这些人的心思摆在这,恨人有,笑人无。
你真挣了大钱,他们嫉妒得眼睛发红,你要是折了本,他们能把大牙笑掉。
周大海哪能听不出张兴盛的潜台词,但他根本不恼,反而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老头子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肉耷拉下来,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好什么好啊,你光看着鱼多,你不知道这铁疙瘩多费油。”
周大海拍了拍驾驶舱的铁皮,一副心疼的样子,
“跑这一趟,油表直往下掉,我这心都在滴血。算下来,还不一定有你那小船划算,纯粹是挣个辛苦钱。”
“这倒是,大船开销大,船大难掉头嘛。”
张兴盛听周大海这么一哭穷,脸上的神情也放松来下来,语气也变得高高在上,带着几分教训人的口气,
“慢慢来吧,你们这船还得还债呢,压力是有点大,我那边还有点鱼没过秤,先去忙了啊。”
说完,张兴盛摇晃着膀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远了。
看着张兴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周大海转过头,和周海生对视了一眼。
老头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声。
周大海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儿子为什么要装穷。
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洋洋得意,自己却把真正的财富藏在暗处,这种滋味确实不错。
“行了爸,别看了,赶紧把鱼搬上去吧。”
周海生把缆绳绑好,拎起一个装满巴浪鱼的塑料筐。
两人合力,把几筐鱼搬上栈桥。
“爸,你在这看着货,我去新丰水产那边找人,一会直接带车过来拉。”周海生拍了拍手上的鱼鳞,交代了一句。
“去吧,我在这盯着,丢不了。”
周大海摸出烟袋锅,往货筐上一坐,稳如泰山。
周海生转身,顺着拥挤的码头朝东边走去。
雨后的码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喧闹声。
几辆大卡车停在收购点门口,工人正光着膀子往车上铲冰块,碎冰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周海生一路走过去,不少鱼贩子看到他,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来。
距离档口还有十几米,周海生停住脚。
档口前王德发穿着个夹克衫,正在那边转悠。
上次在鸿运饭店喝酒的时候,王德发说自己高升了采购经理,以后就坐镇厂里的办公室吹风扇,码头这种风吹日晒的苦差事,他就不亲自来了,都交给手下人办。
今天怎么又跑到来码头了?
周海生心里想着,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王哥,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码头视察了?”
周海生隔着几步远,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德发正在那想事情,没注意到周海生过来了,听见声音他猛的转过头。
一看到是周海生,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迎了上来。
他一把抓住周海生的胳膊,
“哎哟,我的老弟啊,你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