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骤然黯淡了下来。
这并非乌云蔽日,亦非雷霆压顶,而是整座帝京上空的漫天气运,在这一息之间,如百川归海般朝着白玉天台正中聚敛而去。
顾安从容立在风中,玄黑锦袍猎猎作响。
他缓缓自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册子没有封皮,非金非木,泛着陈旧而苍茫的灰白颜色,方一现世,整座悬空天台的虚空竟隐隐传出如活物心跳般的沉闷跳动。
咚。
咚。
苍生之契。
那是当年圣人留在人间的七本奇书之一,人权之重,定域成规,借亿万凡民的香火愿力,足以向天地讨要一副不容忤逆的锁链。
然而,就在那本古册尚未完全摊开的万分之一个刹那。
轰!
一道刺目的血红罡气,带着崩碎山峦的惨烈威势,自斜刺里悍然炸响!
那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武夫血气。
姜瑶不知何时已然压低了身形,足下发力,整个人宛若脱弦的强弩,将沿途的虚空生生撞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她甚至未曾动用任何兵刃,右臂肌肉暴涨,青筋宛若虬龙缠绕,拳锋裹挟着滚滚热浪,不偏不倚,直奔顾安的面门砸去!
武夫近身,十步之内,神仙亦退。
这一拳,是她沉淀了数百年的纯阳拳意,毫无保留,唯求一击摧枯拉朽。
面对这足以轰碎合体大妖肉身的铁拳,顾安的神色甚至未曾泛起半分波澜。
他连头都未曾抬起半分,只是随手抬起左袖,向前轻轻一挥。
动作轻缓随意,便如驱赶一只不识趣的飞蛾。
砰!
虚空中猛然爆开一团沉闷的巨响。
姜瑶那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一拳,砸在顾安的袖口之上,竟如蚍蜉撼树,未能撼动那玄黑锦缎半分。
相反,一股浩瀚无匹的排山反震之力顺着拳骨轰然倒卷而回!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天风中炸开,姜瑶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的臂骨寸寸断裂,皮肉崩开数道血痕,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倒飞而出!
“化神后期的武夫..”
顾安收回衣袖,指尖翻开古册第一页,淡淡道,“也配来沾边?”
声音不高,却如寒冬飞雪,冷漠得不带人间烟火。
倒飞而出的姜瑶口中鲜血狂喷,身形直直坠向千丈深渊,周身真气涣散,已然无法御风。
便在此刻。
虚空之中忽地泛起大片祥和温润的金红霞光。
一声清脆悦耳的兽吼撕破云海,原本在一旁掠阵的福宝露娇躯微晃,体内那一股浑厚至极的气运轰然爆发。
祥云汇聚,霞光漫天。
小姑娘的身形在半空化作一尊数丈大小的踏火麒麟,通体如红玉雕琢,头生纯金双角,四蹄踏着祥瑞烈焰,破空而出。
呼!
麒麟身形灵动如风,飞身跃过天台边缘,以宽阔厚实的脊背,稳稳将下坠的姜瑶托在背上。
金红色的福泽之气流转,刹那间护住了姜瑶断裂的心脉。
天台正中。
顾安甚至没有去多瞧那尊显化气运的瑞兽一眼。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按在那本非金非木的册页之上,神色肃穆,字字清晰,如天道传谕:
“妙法!赦令。”
“京都之内,禁本命神通。”
嗡——!
天地为之失色。
冥冥之中,整座帝京方圆数万里的山河社稷图仿佛在虚空中显形。
那是无边无际的凡民愿力,混合着仙朝立国数万载的厚重气脉,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森严无比的法则罗网,轰然砸落在大地之上!
沉重。
不可抗拒。
所有身处天台之上的修士,心神深处那抹与生俱来的本命感应,在这一瞬尽数沉寂,仿佛被天地本身生生剥离。
法术尚在,飞剑未断。
可那最通玄、最莫测的神通之力,在这座城池之内,已然成了死路。
“言出法随,一域定规..”
天台边缘,覆海真君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敬畏,“苍生契,当真霸道如斯。”
顾安缓缓阖上册子,抬眼望向叶游,淡然道:“没了神通,你那些以假乱真的微末把戏,还能使出几分?”
死寂。
长风呜咽,卷动着天台上破碎的白玉砖石。
然而,立在十步之外的青衫少年,脸上却没有惊慌失措。
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苍生契定规,的确厉害。”
叶游轻声道,语调平和得便如在自家药田里闲聊,“可你定的是京都的规矩,关阴间何事?”
话音未落。
叶游反手自储物戒中扯出了一样物什。
并非是什么符箓古书。
而是一只通体漆黑、被数道紫金封印符文捆得结结实实、正在疯狂龇牙咧嘴的古怪黑犬。
那东西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暗紫死气,表皮扭曲,文字蠕动,正是当年被他以庄周梦蝶封印在符咒之中的邪祟——死人书!
叶游面无表情,右手一把掐住那死人犬的后颈,体内的浮苍法力与黄庭神意毫无保留地灌注而入!
“妙法。”
青衫道人眼眸一厉,薄唇轻启,吐出两字:
“往生!”
轰隆隆!
平地起惊雷!
那并非九天落下的神雷,而是来自九幽地底最深处的哀鸣!
整座悬空天台猛然剧烈摇晃起来,以叶游立足之处为中心,墨玉石板寸寸龟裂,大片大片的惨白雾气自裂缝中疯狂涌出。
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原本金碧辉煌的仙朝宫阙,在这一瞬诡异地褪去了颜色,半边天台被浓郁如实质的黑水与彼岸花影彻底吞没。
鬼哭神嚎,阴风如刀。
隐隐约约之间,虚空中浮现出巨大的奈何石桥,还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远古异界残影在雾气中沉浮。
幽冥之地!
这哪里还是人间的帝王之都,分明是将幽冥地府的一角,生生挪移到了天台之上!
半边是金光璀璨的人间天朝。
半边是死寂荒凉的往生鬼域。
两者在天台正中泾渭分明,互相侵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你..”
顾安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指尖按在苍生契上,微微用力。
“苍生契管的是人间,管的是人族。”
叶游立在黑雾翻滚的幽冥之中,青衫随阴风猎猎飞扬,神色从容,“可我脚下踏着的这片地方,叫往生界。”
“在这儿,你的律令,管不着。”
天地规则被撕裂了一个破绽。
身在往生界中,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重枷锁,骤然松动!
趴在麒麟背上的姜瑶双目一凝。
她没有丝毫废话,强忍着右臂粉碎的剧痛,左手翻出一个玉瓶,连看都未看一眼,直接将瓶中三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高阶灵丹咬碎吞下!
狂暴的药力在她五脏六腑中化作烈火,强行压下了翻涌的逆血。
“开!”
姜瑶厉喝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那被压制的神通气机,在这一瞬轰然冲破禁制!
【神通力】!
轰!
她的身躯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武道真意,整个人散发出的威压不降反升,足尖在麒麟背上重重一踏,再度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冲天际!
而在这片阴阳交错的诡异死局之中。
叶游并未急着出手。
他静静立在幽冥黑雾的最深处,双目缓缓闭合。
长风骤止。
在他的泥丸宫深处,原本圆融无瑕、如古井不波的身神,在这一刹那,被他亲手掀起了一场滔天风暴。
自损心境。
黄庭天人状态之下,叶游的神念向来清明到了极致,那是他在生死搏杀中最大的依仗。
可就在这一刻,他强行调动体内澎湃的法力,硬生生冲撞向自己的识海神府!
剧烈的刺痛如钢针般扎入神魂,那些平日里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深处的恐慌、疲惫、对生死的战栗、如山洪决堤般轰然爆发!
心湖骤碎,波涛万丈。
一瞬失控!
叶游的面色在刹那间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气机混乱得宛若走火入魔。
然而,就在那极度失控、神魂近乎癫狂的这万分之一个瞬间。
他猛然睁开了双眼!
眸子之中,不再是清明的黄庭神光,亦非深沉的沛然之气,而是倒映着一片光怪陆离的残梦。
本命神通——【庄周梦蝶】!
天上有阴晴圆缺,人间有悲欢离合。
虚妄与真实在这方幽冥之地彻底颠倒。
叶游的神念顺着那股近乎癫狂的心神,猛地探入了漫漫光阴的记忆长河之中。
在那里,有一道清冷出尘的白衣身影。
沈玉清立在风雪之中,眉目如画,双眸深处却藏着斩断一切的偏执与绝望。
那是沈玉清独有的本命神通。
一门唯有在心绪极度失控、在爱恨与生死边缘挣扎到了极点之时,方能施展的因果禁术——
【直到死亡将你我分离】。
寻常时刻,以叶游这等冷静至极的心性,终其一生也绝不可能符合这门神通的施展条件。
可此刻。
他借着强行崩碎心境的那一瞬癫狂,硬生生在神魂深处,复刻出了与沈玉清一模一样的绝境心境!
哗啦。
虚空之中,忽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水流声。
叶游伸出颤抖的右手,在那记忆的长河之中,虚虚一捞。
一汪澄澈透明、不染纤尘的清水,凭空落在了他的掌心。
那水滴在风中翻滚,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宿命波动。
水波流转,瞬息间化作了一张薄如蝉翼、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透明符箓。
“沈仙子,借你的法门一用。”
叶游嘴角溢出一缕逆血,眼中却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清明。
他五指猛地收拢!
啪!
透明符箓在掌心应声捏碎!
没有浩瀚的威压,没有崩裂天地的轰鸣。
唯有一条无形无质、由因果与宿命编织而成的灰色丝线,自叶游的心口处蜿蜒而出,如穿透了千百重空间障碍,瞬息间跨越了十丈虚空,精准无误地没入了顾安的心口!
嗡。
顾安身形猛地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在那里,一抹淡淡的水汽一闪而逝,旋即化作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因果印记。
冥冥之中,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神魂气机,在这一瞬被牢牢绑在了一起。
生死同契。
你生,我生。
你死,我亡。
叶游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体内紊乱的气机在黄庭经的飞速运转下,重新归于平静。
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迎着顾安骤然深邃的目光,露出了一个苍白却灿烂的笑容。
“国师大人,现在好了。”
叶游的声音在阴风中回荡,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打罢。”
“今天你要是弄不死我,你..也休想活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