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叫赵凯。
他交代得比陈渊预想的还要快。在外环混了三年，这位曾经的E级觉醒者早就把“骨气”两个字和过期的压缩干粮一起扔了。陈渊只问了三个问题，他就把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信息倒了个干净。
外环西区盘踞着四股势力。最大的是“铁牙帮”，据点在一处废弃的汽车厂，有二十多号人，老大是个d级力量型觉醒者，异能还没废干净，能一拳砸穿混凝土墙。其次是“灰鼠会”，专门做情报倒卖和黑市中介，行踪不定。剩下的是些三五成群的小团伙和独狼，今天活着明天就可能变成野狗的晚餐。
至于诡秘，赵凯提到了一个地方。
“东边三里地，有一片塌了的地铁站。”他咽了口唾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往东指，“里面住着一只二阶诡秘。我们叫它‘蚀骨者’，因为它吃东西只留骨头。上个月有个从缓冲环逃出来的污染者想在那里落脚，第二天我们只找到了他的肋骨。”
陈渊听完站起身。
“你......你不杀我们？”赵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
陈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背起包往东走。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你们的命，不值当脏我的手。”
这句话飘进赵凯耳朵里，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浑身瘫软地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旁边的矮个流民拖着抽筋的腿蹭过来，低声问：“凯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赵凯摇了摇头，嘴唇发白。
“不知道。但他看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肉。”
东边三里地，废弃地铁站。
陈渊站在塌了一半的入口前，打开了万物解构之眼。
世界的表象在眼前剥离。混凝土碎块覆盖下的入口隧道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能量流动的三维图谱。空气中弥漫着淡黑色的诡秘气息，浓度很低，普通人吸进去最多做一晚上噩梦，但如果长时间停留，污染会在体内累积到致命的程度。
隧道深处，那团暗红色的能量源正在缓慢移动。
解构之眼将它的形态清晰地勾勒出来——体型大约相当于一头成年公牛，行动方式是爬行，六条肢体，脊椎结构异常灵活，应该是可以多角度扭转的。能量核心的位置不在胸腔，而在头部，呈现出不规则的脉动频率。
频率的变化暴露了它的状态。
它在休息。
但不是深度休眠，而是一种半醒半睡的警戒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空气中的诡秘气息，在体内形成一个小型的能量循环。二阶诡秘的污染范围和强度都有限，但如果给它在封闭空间里待上足够久的时间，它会慢慢侵蚀周围的物质结构，把整个地铁站变成自己的领域。
陈渊舔了舔嘴唇。胸腔里的熔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他俯身钻进隧道。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陈渊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因为他知道，诡秘感知猎物的方式不是靠听觉，而是靠灵力波动。而他现在的灵力波动几乎为零——S级异能核心彻底崩塌之后，他在诡秘的感知里，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最好的诱饵。
隧道尽头是一个废弃的站台。地面的瓷砖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水泥层，墙角堆着生锈的自动售票机和翻倒的座椅。站台上方，穹顶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有缝隙里渗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照亮这片空间。
蚀骨者就趴在天花板上。
陈渊走进站台的时候，它动了。
六条覆盖着灰白色骨甲的肢体像弹簧一样收缩，然后猛地弹射。整个身体从天花板上垂直坠下，前肢张开，露出关节处生长的骨刺，直接朝陈渊的天灵盖扎下来。
这个攻击方式在诡秘里算是最蠢的一档——直来直去，没有战术，没有变化，纯靠力量和速度碾压。
但它快。
在常人眼里，这头诡秘的扑杀几乎是瞬移级别的。二阶诡秘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类的动态视力上限，普通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骨刺扎穿颅骨。
可惜陈渊不是普通人。
在蚀骨者的骨刺距离他的头顶还有二十公分的时候，陈渊侧身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膀。骨刺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带起的风压割断了几根头发。然后他抬手，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蚀骨者的前肢关节。
万物解构之眼在这一刻将战斗信息全部灌进他的大脑。
蚀骨者的骨甲硬度和生铁相当，但关节处的甲壳只有其他部位的十分之一厚度。它的六条肢体力大无穷，但发力点集中在关节内侧的肌腱束上，只要切断那条肌腱，整条前肢就会失去行动力。
陈渊的手指按在了关节内侧。
不是拳头，不是灵力，甚至不需要多大力气。他只是用食指的指节精准地击中了那条肌腱束的正中心。
蚀骨者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它的右前肢瞬间瘫软，整条肢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垂了下来。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砸碎了一地瓷砖。
但它毕竟是诡秘，不是普通野兽。受伤不但没有削弱它的攻击性，反而激发了更狂暴的反应。它剩下的五条肢体同时发力，整个身体翻滚过来，张开隐藏在骨甲下的口器，喷出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
诡秘污染的浓缩版。
这种雾气一旦沾上皮肤，会在三秒内腐蚀皮肉、侵入血管、感染灵力回路。是蚀骨者最后的保命手段。
陈渊没有躲。
他甚至迎着雾气往前走了一步。
雾气撞上他的胸口，就像水滴撞上了烧红的铁板。嘶的一声，全部被吸了进去。胸口的熔炉发出满足的轰鸣，炉膛里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那团足以将一个E级觉醒者感染成畸变体的污染雾气，在熔炉面前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就这么点？”
陈渊低头看着蚀骨者，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蚀骨者的六只复眼同时收缩。
它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类不是猎物。
是猎手。
但它已经没有机会逃跑了。陈渊蹲下身，右手直接按在了蚀骨者的头顶，掌心正对着那颗不规则跳动的能量核心。
熔炉的吸力从掌心涌出。
蚀骨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它挣扎、嘶叫、用五条完好的肢体疯狂地击打地面，把周围的瓷砖砸得粉碎。但陈渊的手像焊在了它的头顶一样纹丝不动。黑色的雾气从蚀骨者的身体里被抽离，顺着陈渊的手臂涌进胸口，然后在暗金色的火焰中被分解、转化、吸收。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后，蚀骨者的身体不再动了。它的骨甲还保持完整，但内部的诡秘核心已经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具空壳。
陈渊松开手，缓缓站起来。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熔炉里流向四肢百骸。源质——熔炉将污染转化后生成的纯净能量——正在以他能感知到的速度修复着身体。那些被诡秘侵蚀过的内脏创口在愈合，溃烂的血管壁在恢复弹性，甚至连异能核心崩塌后残留的废墟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源质的浇灌。
虽然异能核心还没有恢复运转，但陈渊能感觉到，它不再是完全死寂的了。废墟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
还远远不够。
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在蚀骨者的尸体旁蹲下，用刀撬开它的骨甲，取出里面残留的几块源质结晶。这是诡秘被熔炉抽取本源后剩下的固态残留物，纯度不高，但可以作为临时能量储备，关键时刻也许能救命。
做完这一切，陈渊没有急着离开。他用解构之眼扫了一遍地铁站，确认没有其他诡秘之后，在站台角落的一个废弃储物柜里翻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半瓶消毒酒精、一包没有开封的医用纱布、一把勉强还能用的多功能军刀。
以及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
背包的主人大概就是赵凯口中那个被蚀骨者啃得只剩肋骨的污染者。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块压缩饼干、一个打火机、一捆绳子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陈渊展开地图。
这是一张外环西区的详细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各个区域的安全等级。绿色区域是相对安全的居住区，黄色区域有低阶诡秘出没，红色区域标注着“禁区”两个字，画了三个骷髅头。地图的边缘还有几处用铅笔写的标注：水源点、可食用植物分布、铁牙帮的地盘范围、灰鼠会的接头地点。
画这张图的人一定在外环活了很多年。
陈渊翻到地图背面，准备把它叠起来收好，手指却忽然停住了。
地图背面还有字。
不是地图标注，而是一段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文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咬着牙写的：
“黑血市场。每周六晚，西区炼钢厂地下一层。什么都卖——武器、情报、秘药、圣物碎片。”
最后一句话被特意加粗了。
“包括真相。”
陈渊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包括真相。
这四个字在末世之前的太平年月里，也许只是一句广告词。但在被队友出卖、被官方除名、被当成实验品丢进废城的当下，这四个字砸在陈渊心口上，比蚀骨者那一爪子还重。
他需要知道当年那场任务的真相。需要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提前指定那个坐标。需要知道白天启是谁，科研部的活体承载实验到底有多少个“实验体”，而那些实验体现在是死是活。
有人想让他死。
有人想让真相烂在外环的废墟里。
但外环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藏在垃圾堆里的秘密。
陈渊把地图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背包里的其他东西他也没浪费，全部装进自己的包里。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蚀骨者的尸体，转身往隧道外走去。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外环废城的夜晚和壁垒都市完全不同。壁垒都市的夜晚有灯光、有巡逻车、有防能量护罩发出的低沉的嗡鸣。而外环的夜晚只有黑暗和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还是兽的嚎叫。
但陈渊发现自己的视野并没有受到黑暗的影响。万物解构之眼在夜间会自动切换到能量感知模式，周围一切物体的轮廓都以能量分布的形式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压缩干粮包装袋上印着的日期。
今天是星期五。
距离周六晚上，还有一整天。
黑血市场。
陈渊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蚀骨者污染被熔炉转化后留下的一丝回甘。熔炉在胸口微微跳动，像是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什么都卖？”他对着黑暗自言自语，“那我倒要看看，买一个人的命，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