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下河村的暑气被彻底浇灭了,早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割人的凉意。
村西头的人造革厂和矿泉水厂这会儿正开足了马力。
南边的商战虽然以双方划江而治告一段落,但林毅囤在地下仓库里的那些低价元器件和原材料,正源源不断地转化成实打实的利润。
质检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冷凝。
苏沐沐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本硬壳记录夹,正俏生生地站在一张长条办公桌前。
她那张娃娃脸虽然稚嫩,但此刻却绷得紧紧的,清澈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绝不退让的倔强。
在她对面,站着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村妇。
这是包装车间的刘大姐,仗着自己是村里第一批进厂的老工人,平时干活总是仗着资历偷奸耍滑。
“苏科长,你这可是鸡蛋里头挑骨头啊!”
刘大姐手里甩着两件黑色的人造革防寒服,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声音大得连外头流水线上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衣服哪有毛病?不就是袖口里头的缝线稍微歪了半寸吗?又不是穿在外头给人看的,缝在里头谁能瞧得见?你一句话就把这二百件衣服全给打回重做,俺们车间今天这一天的计件工钱不全泡汤了!”
刘大姐双手叉腰,满脸的横肉直颤,摆明了是想拿资历压一压这个刚提拔上来的小丫头片子。
白玉琴被贬回车间踩缝纫机后,这质检科科长的位置就落在了苏沐沐头上。
村里不少老人都觉得这十八岁的小姑娘好拿捏,想借着由头探探她的底线。
苏沐沐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把记录夹都浸湿了。
她平时胆子小,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但她记得林毅交代过的话:质检这一关要是松了,厂子的招牌就得砸。
“刘大姐,林老板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管是里线还是外线,走线偏出半公分就得算残次品。”
苏沐沐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极稳,寸步不让。
“这批防寒服是要发往大兴安岭林场给伐木工人过冬穿的。袖口走线歪了,穿脱几次就会开线漏风。这漏进去的不是风,是能冻死人的寒气。这批货必须返工,扣除的工钱按规定执行,一分也不能少。”
“哎哟喂!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你懂个屁的干活!”刘大姐见这小姑娘油盐不进,顿时急眼了,把手里的衣服狠狠往桌上一摔,抬手就想去推苏沐沐的肩膀。
“当啷!”
还没等刘大姐的手碰到苏沐沐。
质检科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
“林……林老板……”刘大姐的嚣张气焰瞬间像被水浇灭的炭火,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两步。
林毅没理她。
他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拎起那件被摔在桌上的防寒服,翻开袖口的内衬看了一眼。
走线确实歪七扭八,连底下的羊剪绒都露了出来。
他把衣服扔回桌上,转头看着苏沐沐。
苏沐沐被林毅那深邃的目光一看,脸颊微红,但身子挺得笔直,像是等待检阅的小兵。
“干得不错。质检科就该有这种六亲不认的硬骨头。”林毅罕见地当众夸了一句。这让苏沐沐心里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和踏实。
林毅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刘大姐。
“大壮,通知财务王丽。刘大姐不服从质检规定,带头闹事。从今天起,开除出厂。这二百件残次品的材料费,从她这个月的工资里全额扣除。”
“是!哥!”大壮响亮地应了一声,手里的钢管在地上顿得当当响。
刘大姐一听要开除,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林老板!俺错了!俺猪油蒙了心!俺家里还有四个娃娃张嘴吃饭呢,您千万别开除俺啊!”
林毅看都没看她一眼,带着苏沐沐直接走出了质检科。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这下河村的规矩,只能靠这种雷霆手段一点点砸进所有人的骨血里。
处理完厂里的事,林毅溜达着朝村东头走去。
赵雨墨前阵子提议建的希望小学,现在已经全面动工了。村东头那片原本长满杂草的高台地,这会儿已经被推土机铲得平平整整。
大片大片的红砖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个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
大黄牛今天没被派去拉犁,而是脖子上套着粗铁链,拉着装满条石的大扒犁,稳稳当当地在工地上来回穿梭。这头变异巨兽的力气,抵得上三台柴油拖拉机,惹得县建工队来的师傅们一个个啧啧称奇。
熊二这憨货也没闲着。它被当成了人形起重机。
大壮站在地基坑边上指挥,熊二两只巨大的熊掌抱起一块块几百斤重的花岗岩基石,极其精准地扔进深坑里,砸得泥土飞溅。
每次干完活,它都会跑到旁边的树荫底下,眼巴巴地看着安安。安安今天可是工地的“总监工”,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头全是林楚楚刚炸好的酥脆麻花。熊二只要放好一块石头,安安就赏它半根麻花,这黑瞎子干得不亦乐乎。
“毅子,这地基打得深,连着底下的暖气管道一块儿铺了。”赵雨墨戴着顶大草帽,手里拿着施工图纸走了过来。
她指着眼前正在拔地而起的墙体。
“六间大教室,全是大玻璃窗子。后头还连着两间教师宿舍和一个大食堂。王县长那边打过包票了,只要这校舍封了顶,省师范大学那边毕业的尖子生,他亲自去给咱们要两个下来。”
林毅点了点头,看着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下河村汉子们。
“这学堂不仅要盖得宽敞,里头的桌椅板凳全用后山的上好红松木打制。这笔钱咱们不能省。”
林毅端起大壮递过来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等明年开春,这学堂盖好。这十里八乡的娃娃们,就再也不用在这漏风的破大队部里听穿堂风了。知识这东西,才是真正能让这片黑土地彻底翻身的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