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庆祝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个个累得额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
大铁锅底下的劈柴火早就被烧得通红,几大盆刚出锅的酸菜白肉血肠端上了几十张拼凑起来的圆桌。
乡亲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客套规矩,纷纷抄起手里的粗瓷大碗和木头筷子,甩开腮帮子对着那冒着浓郁油脂香气的杀猪菜大快朵颐。
林毅端着一碗高粱烧,顺着桌子挨个走过去跟那些平时在厂房里卖死力气的汉子们碰杯,嘱咐他们今天放开了吃喝,明天再去琢磨地里头那些翻出来的黑土坷垃。
这场全村老少爷们同庆的流水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大家伙儿才挺着滚圆的肚皮,各自收拾了自家端来的锅碗瓢盆,心满意足地散回了新盖的红砖瓦房里。
西坡庄园的大铁门重新虚掩上。
前院那几张太师椅还没来得及搬回屋里,门外头就探进来了几个顶着乱蓬蓬头发的小脑袋。
刘小胖今天没拿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子,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探着半个身子往院子里头踅摸。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村里平时最调皮捣蛋的半大小子,这会儿全都规规矩矩地排着队,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大姐头在屋里没?俺爹说今天咱们下河村拿了全县第一,给俺们放了半天假,俺们特意过来找大姐头汇报巡逻工作。”刘小胖咽了口唾沫,冲着正在院子里拿扫帚扫瓜子皮的大壮喊了一声。
大壮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你们这帮皮猴子今天倒是懂规矩,知道进大门先打招呼了。安安在东大屋里头呢,你们自己去敲门,别在大院里瞎跑惊着了趴在后头睡觉的大黑狗。”
刘小胖一听黑龙在睡觉,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领着几个小跟班踮着脚尖顺着抄手游廊往东大屋走去。
东大屋的火炕这几天被李秀莲烧得温温吞吞的,屋里头没有冬天那种燥热,反倒透着一股子初春化冻后的清新气息。
林楚楚身上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半跪在火炕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里。
那个角落用两块木板挡着,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平时不怎么盖的旧棉被。
安安和宁宁两个小丫头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踩在红毡子上,两只小手死死捂着嘴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楚楚掀开棉被的动作。
“楚楚姨,里头的小咕咕出来没有呀?我昨天夜里听见它们在壳里头敲门了,敲得可大声了。”安安压低了小嗓门,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前探。
林楚楚把那床厚重的旧棉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底下露出一个用干稻草铺得厚厚实实的大号竹编笸箩。
笸箩里头,二十多个鸡蛋大小的毛茸茸黄团子,正挤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稚嫩的“叽叽”声。
这些小鸡崽子刚破壳没多久,身上的那层嫩黄色的绒毛还没完全干透,两只黑芝麻大小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头顶上的光亮,几只胆子大点的已经开始在稻草里迈着还不稳当的小细腿来回试探。
“全都出来了,这火炕的温度掌控得刚刚好,二十五个受精的草鸡蛋一个没落下,全孵出了活蹦乱跳的小鸡崽子。”林楚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操劳了二十多天后收获生命的喜悦。
就在这时,刘小胖带着几个村里的小子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敲了敲门框。
“大姐头,俺们来找你玩了。”刘小胖趴在门缝上,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看。
安安一听见自己手底下的兵来了,立马从炕上站了起来,两手叉着小腰,端起了巡逻队大队长的架势。
“你们几个进来吧,鞋底子上的泥巴在门槛外面蹭干净。今天不出去巡逻了,本队长带你们看我楚楚姨变出来的小鸡大军。”
几个农村孩子平时也见过老母鸡抱窝,但那都是在黑咕隆咚的柴房角落里,谁家也没见过在这亮堂堂的青砖大瓦房热炕头上孵出这么多小鸡崽子的景致。
他们脱了满是泥巴的胶鞋,规规矩矩地光着脚爬上火炕,围在那个大笸箩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们看,这只是最先钻出来的,它是小鸡里的老大,以后就叫大黄二号!”安安伸出一根肉嘟嘟的小手指,极其小心地隔着半寸的距离指着其中一只最壮实的小公鸡。
宁宁怀里抱着个空了的小瓷碗,碗底还有几粒没吃完的碎苞米碴子。
小丫头把瓷碗端到笸箩边缘,拿小手捏起一小撮碎米,轻轻洒在那些毛茸茸的黄团子中间。
“吃米米……长大了下大鸡蛋给爹煮面条吃。”宁宁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群小鸡崽子闻见粮食的香味,呼啦啦全聚拢过来,尖尖的小黄嘴啄在笸箩底部,发出极其密集的“笃笃笃”声。
刘小胖看得眼热,大着胆子伸出满是老茧的小黑手,想去摸摸那层看着就软和的黄绒毛。
安安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刘小胖的手背上。
“不许乱摸!你手上全是外头抓泥巴的细菌,要是把我的小鸡大军摸生病了,我拿黑龙叔叔的狗链子把你绑在树上饿三天!”
刘小胖挨了打也不恼,嘿嘿傻笑着把手缩回棉袄袖子里,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小生命在稻草里翻滚。
苏晓月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旧衣服从外间走进来,看着这群孩子围在炕头看小鸡的专注模样,没有出声打扰。
她走到炕沿边上,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木架子上。
“楚楚,你这手绝活算是让这帮孩子们开了眼了。这刚开春,外头还没几只虫子吃,你这几天多弄点碎米拌上菜叶子,等这小鸡崽子羽毛长齐了,再放到后院让大白它们帮着看着,免得被山上下来的黄皮子叼了去。”
林楚楚连连点头,顺手把一床薄被搭在笸箩的一半上方,给小鸡们留出个避风的暗角。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几个小娃娃在热炕头上看了整整一下午的小鸡崽子,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依依不舍地穿上鞋跑回家吃晚饭。
下河村的这场春风,在这满屋子细碎鲜活的生命叫声里,真真切切地吹透了西坡庄园的每一块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