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这会儿正卧在屋角的火盆旁边烤火,听见安安叫它的名字,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瞅了一眼,大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打呼噜,完全没把小主人的控诉当回事。
林毅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帮女人围着那张全家福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顺手拿过牛皮纸袋里剩下的那些单人照片翻看起来。
除了大合影,陈师傅还给每个人单独拍了两张半身照。
孙静拿着自己的那张单人照,走到煤油灯底下端详了半天,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着相纸的边缘。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身后是地下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反应釜和玻璃器皿,照片里的她眼神专注,透着一股子科研人员独有的清冷和执拗。
“这种用硝酸银做感光材料洗出来的底片,层次过渡确实细腻。要是咱们能把显影液和定影液的配方再改进一下,在红星厂开条生产线专门做民用胶卷,这绝对又是个一本万利的行当。”
孙静脑子里永远转着化工材料的公式,连看个照片都能寻思出一套产业链来,惹得旁边的赵雨墨直摇头。
“静静,你这脑子赶紧歇几天吧。马上就过年了,天天想着开生产线,小心头上的头发掉光了以后连驻颜丹都救不回来。”
卡捷琳娜拿着自己那张穿着对襟红棉袄的相片,兴冲冲地跑到林毅跟前显摆。
“林,你看看我在中国的样子。等开春了口岸通商,我一定要把这张照片寄回西伯利亚,让我那些从小一块儿打猎的朋友看看,我穿这种带盘扣的衣服比穿熊皮大衣好看多了。”
石原里美和苍井明子也凑在一起,看着两人穿着粗布花袄的合影,互相指着对方头上的红头绳抿着嘴偷笑,显然对这种极具中国北方风情的打扮稀罕得很。
小宝和宁宁在旁边为了争抢一张几个娃娃坐在大黄牛背上的合影,互相推搡起来。
“这是我的大黄!我当时抓着它的牛角呢,这张相片应该归我拿着!”小宝死死捏着照片的一角,急得脸都红了。
“不给!大姐头说了,好东西得先给小女孩玩,你是男孩子得让着我!”宁宁拽着另一角,小嘴巴撅得老高,大有要拿牙咬的架势。
李秀莲赶紧过去把两个小家伙拉开,从牛皮纸袋底底下又翻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底片洗出来的副片,一人手里塞了一张,这才平息了这场抢照片的风波。
大壮在旁边站了半天,搓着粗糙的大手,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照片。
他这憨汉子那天也跟着沾光,陈师傅顺手给他和二丫在院子里那辆大解放卡车前头拍了一张合影,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想着赶紧拿回偏房去给自家媳妇看看。
林毅看出他的心思,从纸袋最里头抽出那张卡车合影递了过去。
“拿回去给二丫压在玻璃板底下,以后少去外面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人,踏踏实实守着老婆过日子比啥都强。”
大壮双手接过照片,看着上头二丫那张虽然粗糙但满是踏实笑容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拿着照片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退了出去。
就在屋里人全围着炕桌欣赏那些洗出来的相片时,没人注意到梁上的动静。
悟空这泼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头溜了进来。它倒挂在横梁上,那双金色的猴眼滴溜溜地盯着桌上那张最大的全家福。
它仔细看了半天,发现那上面有大黄牛的牛角,有大白的白脑袋,甚至连在院子外面露了个尾巴的黑龙都被照进去了,唯独没有它这只上蹿下跳的神猴。
那天照相的时候它嫌镁光灯太刺眼,一溜烟跑到后山去摘野核桃了,根本没赶上这档子事。
这下悟空彻底不干了。
凭啥这满院子的长毛畜生都上了那张光溜溜的硬纸板,就它这只给林老板立过大功的金丝猴连个影儿都没有?
它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轻手轻脚地顺着大柱子滑了下来,趁着大伙儿全在低头看小照片的功夫,它伸出毛爪子,一把抓起炕桌边缘放着的一管黑毛笔,又在旁边那方还没干透的端砚里狠狠蘸了一大坨浓墨。
这泼猴提着沾满墨汁的毛笔,蹑手蹑脚地挪到那张摆在正中央的全家福旁边,一双猴眼里闪烁着满肚子坏水。
它高高举起那根还在往下滴墨的毛笔,对准了照片上那只正在闭着眼睛打盹的小白虎的白脑袋,狠狠地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