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下河村村口那条新铺的柏油路上,比过年还要热闹十分。
“咚锵!咚锵!咚咚锵!”
村里那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破锣破鼓,被几个半大小子敲得震天响。
赵二叔穿着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黑呢子长褂,腰板挺得溜直,手里攥着张早就被揉皱了的《省城日报》,站在大路正中央。
报纸头版上,虽然只有豆腐块大小的一行字,但“下河村林毅在国际赛事夺冠”这几个字,在老头子眼里,那比镀了金还要耀眼。
“来了!来了!吉普车露头了!”
爬在村口大白杨树上的一个后生,扯着破锣嗓子朝底下喊。
话音刚落,一辆沾满风尘的吉普车,后头还跟着一辆拉着大黄牛和黑龙的卡车,缓缓驶入了视线。
车刚一停稳。
“噼里啪啦——”
刘麻子点燃了早就挂在树杈子上的两万响大地红,炸得那叫一个红火,硝烟味儿瞬间盖住了村里的牛粪味。
林毅推开车门,还没等下车,赵二叔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毅子啊!你这可是给咱们下河村、给咱们全省老少爷们长了天大的脸了啊!”
老头子激动得眼眶通红,一把拉住林毅的手,枯瘦的手指直哆嗦。
“俺就说嘛,你小子是干大事的料!去老毛子那边,在那种冰窟窿里都能拿第一名!这以后,我看哪个村还敢看不起咱们下河村!”
村民们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林老板,您受苦了啊!”
“林老板这身子骨真硬朗,在冰天雪地里还能吃上烤鱼,真神了!”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眼里全是由衷的敬畏和崇拜。
在这帮庄稼汉眼里,能在外国人的地盘上凭真本事拿第一,那就是给祖宗争光的大英雄。
林毅笑了笑,没摆什么大老板的架子,顺手从车里拿出两条在边境免税店买的好烟,拆开散了一圈。
“二叔,乡亲们。一点虚名而已,不值当大家伙儿这么迎着。”
林毅吸了口烟,看着这群村民,“厂子里的活儿没耽误吧?等过两天,我做东,在村里摆三天流水席,大伙儿都来凑个热闹。”
“好嘞!听林老板的!”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而在人群外围。
大壮正靠在卡车门上,一双牛眼正四处踅摸着什么。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没有机油味儿的新棉服,头发还拿凉水抿了抿。
很快,他的目光就死死盯在了人群后头,一个俏生生的身影上。
是白玉琴。
这白家大闺女今天穿了件极其显身段的米黄色毛呢大衣。
这衣服可不便宜,是前两天大壮刚发了奖金,被她用几句“入冬了怕冷”的软话,硬生生从兜里掏出八十块钱去县里买的。
这大半个月下来,白玉琴没少在大壮身上薅羊毛。雪花膏、的确良的料子、小皮鞋,大壮那点私房钱几乎全搭进去了。
还别说,这钱养人。
白玉琴原本就水灵的脸蛋,在这些好东西的滋养下,越发白里透红,配上那掐腰的大衣,在这灰扑扑的农村里,简直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牡丹,扎眼得很。
大壮看着白玉琴,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凑过去搭话。
“李大壮!”
一声冷厉的断喝在身后响起。
二丫手里拿着个喂猪的木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卡车后头。
她那双眼睛,顺着大壮的视线,死死地盯在远处的白玉琴身上,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你个丧了良心的瘪犊子!你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人家怀里了!”
二丫一把揪住大壮的耳朵,使劲一拧,“你兜里那点骚钱是不是又给那小狐狸精买衣裳了?老娘跟你拼死拼活过日子,你给老娘买过一根头绳没有!”
“哎哟媳妇!疼疼疼!撒手!这大庭广众的,给俺留点脸!”
大壮疼得呲牙咧嘴,赶紧捂着耳朵求饶,却怎么也舍不得把目光从白玉琴身上收回来。
这一幕,全落在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苏晓月和赵雨墨眼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回到庄园正房。
苏晓月坐在炕沿上,看着正在收拾包裹的二丫,叹了口气。
“二丫,大壮这阵子的心思,你也看出来了。那白家丫头确实是个有手段的。”苏晓月拉过二丫有些粗糙的手,“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二丫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是个直肠子的村妇,没有苏晓月那种大家闺秀的隐忍和肚量。
“嫂子,俺能咋想?俺心里头恨不得撕了那小狐狸精的脸!”
二丫咬着牙,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和自卑。
“可是嫂子,你看看俺。俺大字不识几个,天天围着这锅台转。人家白玉琴念过高中,长得水灵,穿上那洋气衣裳,就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二丫抹了把眼泪,声音有些发颤。
“大壮是跟着林大哥干大事的人,天天开着大卡车往外跑。俺知道,俺配不上他。他要真是铁了心想娶那狐狸精当个小,俺……俺也没法子。只要他别不要俺,别把俺撵回娘家,俺就顺着他吧。”
这番话,听得苏晓月心里一阵发酸。
在这个年代,男人一旦发了家,外头的诱惑太多了。二丫这种糟糠之妻,骨子里对男人有着天然的依附,她们不敢闹,只能委曲求全。
赵雨墨靠在门框上,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
“二丫,你就是太老实了。你以为那白玉琴是真的看上大壮了?”
赵雨墨是生意场上的人精,哪能看不穿白玉琴那点小心思。
“她那是在拿大壮当垫脚石呢!她真正想进的,是这林家庄园的正门!想爬的,是林毅的床!”
赵雨墨把手里把玩的一个苹果扔在炕桌上。
“不过这丫头虽然贪慕虚荣,倒也还算干净,没在外面跟别人不清不楚的。她要真有那本事让毅子点头,咱们这院子里也不差她一双筷子。但大壮这憨货,迟早得被她给利用完就扔。”
二丫听完,呆住了。她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但她知道赵雨墨看人极准。
“那……那俺咋办?”
“啥也别干。”
苏晓月拍了拍二丫的手,语气温婉却笃定。
“等过两天的庆功流水席。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