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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大亮,下河村这会儿正冷得出奇。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结着一层白生生的白毛霜。

大壮穿着那件厚实的翻毛羊皮坎肩,正站在院门外头,指挥着两个老兵把一块厚实的木板搭在卡车车厢和地面之间,搭成个斜坡。

“大黄,上车!”

大壮手里拿着根胡萝卜,站在卡车斗里冲底下喊。

大黄牛慢吞吞地从院子里走出来,它看了一眼那个斜坡,又看了一眼狭窄的车斗,鼻孔里喷出一股极其嫌弃的白气。

它在庄园里散漫惯了,这会儿让它进那个破铁盒子里待着,它是一百个不愿意。

大黄转过头,根本不搭理大壮手里的胡萝卜,直接把大屁股对准了卡车,慢悠悠地准备回草棚。

“哎!你这头倔牛!哥都发话了,你还敢尥蹶子!”

大壮急了,从车上跳下来,想去拽大黄脖子上的红绳。

可大黄这体格子,大壮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拉不动它分毫。

林毅这会儿正提着个帆布包从正房出来。

他看了一眼搁那儿僵持的一人一牛。

没废话。

林毅走过去,直接一巴掌拍在大黄那只粗壮的牛角上。

“啪!”

“上去。”林毅吐出两个字。

大黄牛浑身一哆嗦,它回头看了林毅一眼,那眼神里刚才的傲气瞬间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顺从。

它老老实实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蹄子,顺着木板斜坡一步步走进了卡车车斗里,自己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卧下。

大壮在旁边看得直擦汗。

“还得是哥。俺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都不如哥一巴掌管用。”大壮嘟囔了一句。

“你留在家里。”

林毅把手里的帆布包扔进吉普车的后座上,转头看着大壮。

“啊?哥!俺不跟着去啊?”大壮瞪圆了牛眼,满脸的失落,“那冰天雪地的,没人给你扛包咋整!”

“装备都是统一的,没包可扛。”

林毅拉开吉普车驾驶室的门。

“厂子里这几天要出新一批的电视机,王丽一个人压不住那些老工人。你带人在村口给我盯死了,谁敢来咱们下河村这片地界上收皮子捣乱,腿打折。家看好了,比跟着我挨冻强。”

大壮虽然心里痒痒,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黑龙早就自觉地跳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它对这套流程熟得很。

悟空也想上吉普车,结果被林毅一把拎住后脖颈,直接扔进了卡车车斗里,跟大黄牛作伴去了。

“吱吱!”悟空不满地抗议。

“到了边境再让你出来蹦跶。”

林毅没惯着它,发动了汽车。

苏晓月和几个女人站在大门外头,没有哭哭啼啼,只是默默地看着车队驶远。

中午时分。

车队到了京城火车站。

张建国早就在货运站台那边等着了。

他办事确实利索,动用了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关系,硬是在一列开往满洲里的货运专列里,加挂了一节单独的闷罐子车厢。

“林老板,手续全办齐了。这节车厢直接到边境,中间不卸货。”张建国擦着汗,把几张盖着红印的条子递给林毅。

王丽今天也跟着来了,她拿着账本和现金,麻利地去货运窗口把加挂车厢的费用和托运费给结清了。

这年头包一节车皮可不便宜,光运费就花了小两千块钱。

林毅没含糊,直接让老兵们把大黄牛牵进了闷罐子车厢。

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角落里还放着个大水桶。

“行了,你们回去吧。”

林毅冲王丽和送行的老兵挥了挥手。

他没去卧铺车厢,而是直接带着黑龙和悟空,钻进了这节装牛的闷罐子车。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在一声长鸣中启动。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开着个透气的小铁栅栏。

随着火车往北开,外头的风顺着铁栅栏灌进来,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林毅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穿着那件苏晓月做的厚袄子。

车厢里全是牛粪和干草的混合味道,但他不在乎。

前世他在冰窟窿里都睡过,这点苦算什么。

他从旁边的麻袋里掏出两个林楚楚准备的红富士苹果,拿衣襟擦了擦。

“咔嚓。”

他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那个,顺手扔给了卧在旁边的大黄。

大黄牛大舌头一卷,连皮带核把苹果嚼碎了咽下去。

它对这种带灵气的水果向来是来者不拒。

黑龙趴在林毅脚边,正抱着一根粗大的野猪后腿骨啃得津津有味。那骨头是李秀莲早上刚用老汤煮熟的,肉香四溢。

只有悟空最惨。

这泼猴的私房钱被没收了,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黑龙啃骨头。

它咽了口唾沫,凑到林毅跟前,两只爪子抱在一起作揖。

林毅瞥了它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把干花生米,扔在草堆上。

“有的吃就不错了,少挑拣。”

火车开了三天两夜。

当车厢门再次被拉开的时候。

一股带着冰碴子的冷风,像是一把大刀,直接劈头盖脸地砍了进来!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风咋这么冲!”跟着货车押车的一个老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牵着大黄牛走出了车厢。

满洲里火车站。

这里已经是中苏边境的极北之地。

十月份的天,这边早就下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呼出的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站台外面,停着几辆苏制的老式拉达汽车。

一个穿着极其厚重的紫貂皮大衣、头上戴着狐狸皮帽子的女人,正站在冷风里。

她看到林毅走出来,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

叶莲娜。

这半年没见,她在远东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身上那股子寡头女强人的气势越发凌厉。但在看到林毅的那一刻,她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踩着积雪快步跑了过来。

“林!你终于来了!”

叶莲娜不顾周围那些俄罗斯保镖诧异的目光,直接扑进林毅怀里,紧紧抱住他。

林毅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隔着厚厚的貂皮,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

“来接站也不多穿点,貂皮也挡不住这风。”林毅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叶莲娜松开手,满脸的笑意。

她转身,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子。

“我知道火车上吃不好。我特意带了刚烤出来的列巴,还有最烈的伏特加。给你暖暖身子。”

她把纸袋子打开。

里头是一大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俄罗斯黑面包。

大黄牛正好从车厢里走出来。

它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黑面包那股子发酸的黑麦味儿。

大黄牛把头凑过去,嗅了两下。

然后。

它极其嫌弃地把硕大的牛头扭到了一边,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那眼神明摆着:这破玩意儿,狗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