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是救上来了，但这场雨，看样子还得下。
这下河村的夜，还长着呢。
老天爷这回像是漏了底，这雨没日没夜地连着浇了五天。
二道河子的水涨了退，退了又涨。公社通往县城的土路彻底成了一锅黄泥汤子。
头两天，县里的人武部好不容易调了几艘皮划艇过来，空投了点压缩饼干和防水布，勉强让村里人没断顿。
直到第五天清早，那股子要把天都扯碎的邪风才算停了，日头总算从云缝里挤出点亮光。
大水退去，留下一地让人牙酸的狼藉。
赵二叔蹲在大队部那面塌了半边的土墙跟前，手里捏着个空了的旱烟袋。
烟丝早被雨水泡烂了，他也没去装，就那么干嘬着嘴，眼眶子熬得通红。
“二叔，别蹲这儿上火了。人都在就比啥都强。”
林毅走过去，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大壮在旁边赶紧擦了根火柴，给老头点上。
赵二叔猛抽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他拿满是泥巴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叹了口长气。
“毅子，你看看这村里，还剩啥了？这土坯房本来就年久失修，水一泡，底座全松了。昨儿个半夜，刘麻子家的后墙‘轰隆’一声就拍下来了，差点没把他那俩小崽子给埋里头。咱这下河村几百口子人，现在一大半都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打地铺呢。”
老头子站起身，指着坡底下那片被黄泥糊平了的自留地，声音都在发颤。
这可是他们的活路啊！
他们一年到头，都挣不了几个子，这地里的庄稼，就是他们的命啊！
“房子塌了还能搭个茅草棚子对付。可这地里的冬小麦，全特么让大水给沤烂了！这可是开春的指望啊！老天爷不赏饭，这是要把大伙儿往绝路上逼啊。”
大壮在旁边听得直撮牙花子，这汉子心眼实，看着从小长大的村子变成这样，心里也难受。
“二叔，不行俺带几个兄弟，去县里粮站借点周转粮？俺那卡车底盘高，慢慢趟着烂泥路，应该能开出去。”大壮闷声闷气地说道。
“借粮能解一天饱，解不了一年饥。”
林毅把嘴里的烟头吐在泥水里，拿鞋底碾了碾。
他没去安慰赵二叔。这时候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没用。老百姓要的是能遮风挡雨的瓦片，和能填饱肚子的活计。
他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前溜达。
大壮和赵二叔跟在后头。
村里的光景确实惨不忍睹。好几户人家的房顶都漏了个大窟窿，锅碗瓢盆飘在院子的泥水里。
王寡妇正坐在一个破木盆上，怀里抱着前几天悟空救上来的那头老母猪。这猪虽然没死，但也呛了泥水，这会儿正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王寡妇一边给猪搓着肚子，一边掉眼泪，这可是她家今年换口粮的指望。
“林老板。”
刘麻子头顶上缠着块破布，上面还渗着血，显然是昨晚被塌下来的房梁砸的。他领着老婆孩子，正拿着个铁锹在烂泥里翻找还勉强能穿的衣裳。
看见林毅走过来，刘麻子赶紧放下铁锹，局促地搓了搓手，想往前凑又不敢。以前他没少在背后编排林家穷，这会儿家里遭了灾，在人家这穿金戴银的大老板面前，算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林毅停下脚步，看了眼刘麻子头上包着的布。
“砸得重不重？”
“没……没伤着骨头，就是破了层皮。”刘麻子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回话。
林毅没再多问，转头继续往前走。
这满村的破败看在眼里，林毅脑子里思绪翻涌。
灾情不小，县里和市里的救灾款肯定会批下来。
但那点救济粮和补贴，分到每家每户头上，顶多够买几斤棒子面。指望公家把这几十户的房子全给翻盖成砖瓦房，那简直是做梦。
但他林毅能。
他现在账上趴着无数的现金，留在银行里吃利息那是最蠢的干法。钱这东西，得砸出去听个响儿，得换成别人拿不走的铁杆班底。
红星无线电二厂那边的产能现在提上来了。陈默在底下捣鼓的光刻机一旦跑通，收音机和电视机后头的配件需求绝对是个无底洞。
特别是那种简单的线圈缠绕、外壳打磨、包装纸盒的折叠。这些活儿没有技术门槛，全靠人工耗时间。要是全放在京城的厂子里雇工人，成本太高不说，管理起来也费劲。
这下河村几百号泥腿子，就是最踏实、最便宜的劳动力。
更何况，这是他的老家。把这村子砸碎了重新建起来，就等于在这里扎下了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以后不管谁想在背后搞他林毅的黑材料，这下河村的男女老少，就是他最硬的护身符。
他这不叫发善心，这叫花钱买一座铁打的大后方。
想到这，林毅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赵二叔。老头子正愁眉苦脸地盯着地里发黑的麦苗。
“二叔。”
林毅开口了，声音平缓。
“你去敲大队部那口破铜钟。把村里只要还能喘气、能走动道的，全给我叫到场院来。”
赵二叔愣了一下，“毅子，这会儿叫大伙儿干啥？大家伙正忙着从泥里刨家当呢。”
“破锅烂铁的，刨出来也是当废品卖。这破土坯房，塌了也就塌了，旧的不去，新的怎么来。”
林毅双手插在夹克兜里，看了一眼满村的狼藉。
“去敲钟。告诉他们，我林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