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刻机很重。
足足有五吨的重量。
即便是卸下了外围的防护装甲，这头钢铁巨兽依然让十几个老兵和李大壮累得大汗淋漓。
他们没有用粗暴的撬棍，而是找来了几十根圆木，像当年修筑长城运送巨石一样，硬生生地用人力和滚木，将这台极其娇贵的机器一点点挪进了地下防空洞的最深处。
那间耗资巨大、完全按照最高级别无尘标准打造的实验室。
当光刻机稳稳当当地落在早已浇筑好的减震水泥基座上时。
“呼——”
整个防空洞里，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白炽灯的光芒打在机器那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冰冷而迷人的光泽。
孙静穿着全套的防静电服，连口罩都没摘，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机器前，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她虽然主攻生物医药，但在地下实验室的这段时间，耳濡目染，也深知这台机器对于林毅整个商业帝国的战略意义。
“老板，这机器……能直接用吗？”
陈默手里拿着一块极其干净的无尘布，颤抖着手，一点点擦拭着机器表面涂抹的防锈油脂。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呼出的气体会影响到这台机器的精度。
“不能。”
林毅脱下大衣，扔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到控制台前。
他没有像陈默那样小心翼翼，而是直接伸手拉开了机器侧面的一块维护面板。
“咔哒。”
面板弹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走线和各种苏联老式的电子管。
“这是七十年代初期的产品。在苏联远东的仓库里吃灰至少超过了五年。”林毅指着里面几根明显已经老化发脆的橡胶管线，“光学镜片组可能因为震动有微小的偏移。内部的真空泵密封圈大概率也老化了。如果现在通电，这台机器会直接烧毁。”
林毅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默和周厂长心头的狂热。
“那……那怎么办？”周厂长急了，“这洋玩意儿咱们国内根本没有配件啊！要是坏了，这不成了一堆废铁了吗？”
“配件没有，就自己造。”
林毅转头看向周厂长。
“老周，东方红半导体厂那边的车床，能加工微米级的高精度黄铜件吗？”
“这……”周厂长面露难色，“手工打磨，加上老式车床，极限也就是毫米级。微米级……咱们的刀具根本达不到那个硬度。”
“那就去买。去黑市找。南城找不到，就去天津港。只要是带‘进口’两个字的特种刀具和密封圈，花多少钱都给我砸回来！”
林毅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台机器，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去摸透。不用急着刻蚀芯片。我要你们把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走线，都给我画成图纸！吃透它的底层逻辑！”
林毅指了指那颗静静躺在核心舱内的巨大光学透镜。
“咱们不仅要用它。早晚有一天，咱们要仿造它，甚至造出比它更精密的东西！”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林毅很清楚，这台二手光刻机只是个过渡。如果一直依赖进口设备，中国半导体的命脉就永远捏在别人手里。他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懂光刻机底层技术的核心团队。
陈默和周厂长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板，您放心。只要有图纸，咱们这帮老骨头就算是不吃不睡，也把这机器给您摸透了！”周厂长一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林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防空洞封锁。除了你们核心技术组和孙静，任何人不许靠近。”
他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后面的赵雨墨。
“雨墨，红星厂那边的电视机量产进度，不能停。这台机器暂时指望不上，咱们还得靠南边的散件先顶着。”
“我明白。”赵雨墨点点头，她知道轻重缓急。
“走吧，上去吃饭。这地底下的空气，太闷了。”
林毅率先走上台阶。
回到地面，天色已经全黑了。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防空洞带上来的机油味。
正房里，灯火通明。
苏晓月和李秀莲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
今天没有炖大鱼大肉，而是做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里面卧了几个荷包蛋，撒了把新鲜的香菜。
“毅子，快来洗手。外头风大，喝口热汤暖暖胃。”苏晓月递过一条温热的毛巾。
林毅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家人们。安安和宁宁正在争抢一个拨浪鼓，卡捷琳娜则在跟林楚楚讨论着怎么把那锅失败的紫黑色牛肉重新加工。
没有了防空洞里的冰冷和沉重，只有这满室的烟火气和家常的吵闹。
这，才是他每天在外面厮杀后，最渴望回到的避风港。
“吃饭。”
林毅在主位上坐下，端起碗。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书房里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林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电话，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向书房。
推开门，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透着几分焦急的声音。
“林老弟，是我。楚雄。”
林毅眉头微挑。楚老亲自打电话来？
“楚老。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你今天……是不是从天津港拉回来一批大家伙？”楚老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几台旧机床。”林毅没有隐瞒。
“瞒不住了。”
楚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那批货，动静太大了。上面有人盯上了。明天一早，计委和部委联合组成的调查组，就会去你的西山庄园‘例行检查’。”
楚老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他们怀疑，你私自囤积军工设备。这罪名，在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可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