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下过,满院子的海棠树像是一夜之间被施了魔法,原本光秃秃的枝丫上,鼓起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嫣红花苞。
空气里那股子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混着后山松林的清香,闻着让人觉得肺管子都通透。
林毅去南方算算日子也有大半个月了。
这院子里没了主心骨,虽然日子照样过,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能压得住阵的沉稳气。
一大早。
“刺啦——!”
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切割声,毫无征兆地在庄园前院炸响,惊得后院草棚里的大黄牛猛地打了个响鼻,牛蹄子不安分地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正在狗窝里打盹的黑龙更是直接窜了出来,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正房门帘一挑。
苏晓月披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快步走了出来。
她眉头微蹙,快走两步绕过影壁墙。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平时温婉稳重的当家主母,忍不住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前院那块原本用来晾晒草药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一小堆生锈的废旧钢管。
卡捷琳娜今天穿了件极其干练的苏式绿色军用背心,下身是一条耐磨的工装裤,一头金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电焊护目镜,手里正举着一把电焊枪,对着两根搭在一起的钢管疯狂地“滋啦滋啦”点着火花。
火星子四溅,在清晨的薄雾里像是在放呲花。
旁边,李大壮像根黑铁塔似的杵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管钳,一脸的生无可恋,想劝又不敢劝,急得直搓手。
“大壮,这是闹的哪一出?”苏晓月走上前,声音不大,但在电焊的噪音停歇的间隙,却清晰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
大壮一听是嫂子来了,简直像见到了救星,赶紧扔了手里的管钳迎上来。
“嫂子!你可算来了!”大壮苦着脸,指了指卡捷琳娜,“卡捷琳娜妹子非说院子里太单调了,要给安安和宁宁焊个什么……什么苏维埃风情的钢铁秋千。俺说林大哥走的时候交代过,这院子里不能动明火烧电焊,容易把老房子点着了。可她不听俺的啊!”
在远东,小孩子玩的秋千那都是用报废坦克的轴承和手腕粗的钢管焊的,主打一个结实耐操。
在卡捷琳娜的审美里,中国那些用几根破麻绳挂在树上的木板秋千,简直是敷衍了事。
听到苏晓月的声音,卡捷琳娜推起护目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露出一抹带着几分野性骄傲的笑。
“晓月姐,你别听他瞎说。在莫斯科,最好的幼儿园里都是这种钢管秋千,我保证焊得结结实实,就算熊二坐上去荡,都塌不下来!”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如同小型龙门吊一般的金属框架。
苏晓月看着那堆乌黑粗糙的钢管,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古色古香的青砖灰瓦和雕花木窗。
这东西要是真立在海棠树旁边,那简直就像是在一幅精致的山水画里,硬生生拍上了一个黑煤球,怎么看怎么刺眼。
但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像旧社会的大房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去训斥。
“卡捷琳娜。”
苏晓月走近两步,没有去碰那些脏兮兮的钢管,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汗。这大清早的,露水重,你穿这么少,要是冻病了,毅子回来该心疼了。”
这句带着些许嗔怪却满是关切的话,让卡捷琳娜原本竖起的防备瞬间软了下来。
她虽然是个性格火爆的俄罗斯大妞,但在苏晓月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东方柔情面前,总是觉得自己像个急躁的野孩子。
她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黑灰。
“这钢管秋千,结实是结实。”苏晓月看了一眼地上的框架,语气温和地开了口,“但在咱们中国,老祖宗留下的这院子,讲究个风水和气韵。木生火,火生土。这院子里都是木头和青砖,你突然立一个冷冰冰的大铁架子,这就把院子里的‘气’给冲断了。”
苏晓月看着卡捷琳娜有些迷茫的眼神,知道跟她讲风水那是对牛弹琴。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正房的方向。
“而且,钢铁太硬,冬天冻手,夏天烫手。安安和宁宁那细皮嫩肉的,要是磕着碰着了,这铁疙瘩可不讲情面。”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点子上。
卡捷琳娜虽然神经大条,但也喜欢那两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
一想到孩子可能会在这铁架子上磕破头,她心里也打起了鼓。
“那……那怎么办?我都焊了一半了。”卡捷琳娜扔下手里的电焊枪,有些懊恼。
“拆了卖废铁。”
苏晓月笑了笑,转头看向大壮,“大壮,你一会儿去后山,挑一棵最直溜、年份最久的黄花松。砍下来,去皮晾干。”
她又看向卡捷琳娜,“等毅子回来了,让他亲手给安安打一个木秋千。不用一颗铁钉子,全用咱们中国的榫卯手艺,保证比你这钢管焊的结实,还好看。”
卡捷琳娜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但对林毅那双仿佛无所不能的手,她还是充满了盲目的信任。
“好吧。那就等他回来。”
一场可能引发家庭小矛盾的文化碰撞,就这么被苏晓月三言两语地化解于无形。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委屈求全,这就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该有的手腕。
“嫂子!嫂子!快来帮忙!”
就在这时,后院的暖棚里传来林楚楚焦急的喊声。
苏晓月心里一紧,顾不上再管这堆废钢管,快步穿过月亮门向暖棚走去。
卡捷琳娜和大壮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暖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泥土腥香和植物生长的气息。
林楚楚正蹲在第二排垄沟里,急得满头大汗。
她手里拿着个破旧的蒲扇,正拼命地扇着风。
在她面前的那片西红柿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一层密密麻麻、如同芝麻大小的白色小飞虫。
那些飞虫不仅在叶片上吸食汁液,还在空中四处乱飞,沾在人脸上直痒痒。
“白粉虱!”
苏晓月一看这架势,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东西是暖棚蔬菜的克星,繁殖极快,一旦爆发,不出三天就能把这几亩地的菜苗吸得发黄枯死。
“我早上才浇的水,一转身这就招虫子了。”林楚楚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这可是她没日没夜伺候出来的宝贝,眼看着过一阵子就能结出第一茬西红柿了。
在这个年代,农药是紧俏的工业物资,大队里种公家田还得批条子才能领一点,更别提他们这种私人的暖棚了。
而且林毅之前交代过,自己家吃的菜,尽量不用那些毒性大的化学药剂。
“这有什么好哭的。”
卡捷琳娜在旁边看着,满不在乎地插了一嘴,“在西伯利亚,如果我们种的土豆生了虫,我们就用最烈的伏特加喷它们,那些虫子喝醉了就会掉下来冻死。”
“伏特加喷虫子?”苏晓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法子也就老毛子能想得出来。
真要是喷了高度酒,虫子死不死不知道,这娇嫩的菜苗肯定得被烧死。
“大壮,去村里。”
苏晓月想了想,转身对大壮说道,“去找赵二叔,问他借半袋子草木灰。再找个大点的铁桶,装半桶生石灰来。”
“嫂子,你这是要干啥?”大壮虽然不解,但脚下已经动了。
“做咱们中国传统的杀虫剂。”苏晓月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那是她在下河村插队时,跟着那些老农学来的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