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走了之后,队伍变得轻了。
轻是两个意思。一个是人少了。四十名甲士,二十名工匠,八百名刑徒新兵,加上韩信和医官。不到九百人。另一个是负重少了,水和粮都不多了。人走起来快,但心里慌。
秦风骑在骡子上,走在队伍前面。大氅在风里鼓着,像一面半旧的旗。
太行山的腹地比外围更深,更暗。山脊叠着山脊,林子密得透不过光。走在下面像走在一条生了绿毛的肠子里,头顶上的天只剩一条白线。
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上角闪了一下。
当前剩余寿命:255天。
比昨天又少了。每天的行军,咳嗽,食不果腹,睡不安稳,都在磨。像一把看不见的锉刀,一天刮掉一点。
秦风把面板关了。
走了大半天。
前方的路出了问题。
山路分岔了。不是两条,是三条。三条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路,宽度一样,坡度一样,甚至连路面上碎石的分布密度都相似得蹊跷。
韩信跳下驴,蹲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天然的分岔。有两条是后挖的。”
秦风也下了骡子。蹲在韩信旁边,看着三条路的接缝处。系统的地形扫描在他视线里铺开了半透明的等高线。
正确的路是中间那条。另外两条都是死路。一条通向一处断崖,另一条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原点。
但走错了路不只是浪费时间。
“错误的路上一定有陷阱。”韩信的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不需要大型的。落石机关,绊索,够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消磨士气。每走错一次就损失一点人和物资,同时浪费半天时间。来回几次,军心就散了。”
张良的手笔。
疲兵之计。不跟你正面打,就耗你。用地形耗,用时间耗,用你的焦虑和恐惧耗。
秦风知道中间的路是对的。系统的地形扫描不会出错。
但他没有直接走中间那条。
“走左边。”
韩信愣了一下。
“左边是”
“我知道。”
秦风带着队伍走了左边那条路。
走了大约半里,路面上出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绳。韩信先发现的,他一把拽住了秦风骡子的缰绳。
绊索。
连着路边岩壁上方堆好的一堆碎石。踩到绳子,碎石落下来。
秦风让工匠小心地拆了机关。损失了三面木质盾牌,是故意推到落石区域里测试的。无人伤亡。
然后他让队伍退回岔路口,改走中间的正路。
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土豆。
拳头大,浅黄色,表皮略有皱纹。从随身干粮里取出来的,本来是留着自己啃的。
秦风把土豆摆在岔路口最显眼的一块石头上。
韩信看着他。
“给谁的。”
秦风没回答。他翻身上了骡子,拽了拽缰绳。
“走。”
队伍继续前行。
那颗土豆留在了石头上。
三天后,芈渊大本营。
一个哨兵把一颗东西递到了张良面前。
拳头大。浅黄色。
张良接过来。
掌心的触感很实在。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凉意。跟两个月前在渭水试种田里亲眼看到的那些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哨兵站在旁边,等着他的反应。
“他们走了左边的岔路,触发了落石机关。损失了几面盾牌。然后退回来,改走了中间的正路。在岔路口留了这个。”
张良把土豆攥在手里。
五指收紧。指缝里挤出了泥。
秦风在跟他说话。
不用文字。不用信使。用一颗土豆。
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你在对面。我知道这些阵是你布的。我也知道你不是真心替芈渊卖命的。
两千三百斤。旱年。
你亲眼看到的。
张良把土豆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塞进了袖子里。
他没扔。
同一天夜里。
秦风坐在营帐里。帐篷是用树枝和缴获的布匹搭的,四面透风,顶上漏星光。
他面前摆着一块帛布。裁得拇指宽,一尺长。
炭笔。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斟酌措辞,是因为手抖。冷的,加上累的,攥着炭笔的手指总在打滑。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一笔一笔地刻。
“子房先生。”
“大秦不是你的敌人。暴政才是。”
“改暴政的方法,不止一种。”
“渭水南岸,两千三百斤。”
“如果你相信那些土豆是真的,就该相信大秦在变。”
“我在前面等你。”
“秦风。”
写完了。
帛布上的字歪歪扭扭。跟韩信画在泥地上的阵图有得一拼。
秦风把帛布卷起来,用细线扎好,绑在了一支弩矢的箭杆上。
他掀开帐帘。
外面,一个甲士正在站岗。
“去把射术最好的那个叫过来。”
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络腮胡,眼睛很亮。蒙毅留下的精锐里射术排第一的。
秦风把绑了帛书的弩矢递给他。
“看到前面那条山脊了吗。翻过山脊,对面就是芈渊的前哨区域。你不用过去,站在这边,把这支箭射过山脊就行。射得越远越好。他们会捡到的。”
老兵接过弩矢,掂了掂。
“射过山脊,大概两百步距离。手持弩打不到。”
“用长弩。相里勤那边应该有一把缴获的强弩。”
老兵点了一下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秦风站在帐帘外面,看着老兵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声弓弦的闷响。弩矢破空的声音极短,像是被夜色吞掉了。
秦风回到帐篷里。
他躺在地上。用大氅裹着身体,缩成一团。骡子拴在帐篷外面,偶尔甩一下尾巴。
闭上眼之前,系统弹了一条蓝色提示。
张良当前情绪波动指数:显着升高。行为模式分析:信仰动摇加剧。
秦风把提示关了。
寒气从地面往上渗。骨头是凉的。牙齿磕着牙齿,咯咯地响。
他缩紧了大氅,把脸埋进领子里。
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布料上,又弹回来,暖了一小片。
够了。
他在这一小片暖意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