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矿洞口的积水退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被血浸透的碎石路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白气。
秦风没去管外面那堆尸体。蒙毅的人在处理。他带着相里勤往矿洞深处走。
过了关押刑徒的支巷区,再往里走三百步,通道变宽了。石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黑得发亮。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到了发苦。
冶炼坊。
说是冶炼坊,其实就是矿洞里挖出来的一间大石室。两座不到四尺高的泥炉蹲在石室中央,炉壁上全是裂纹,用黄泥糊了又糊。旁边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铁矿石,黑灰色的,棱角分明。角落里有一架单人操作的手拉风箱,皮囊漏风,拉一下喘三下。
几个粗陋到不忍直视的坩埚摆在地上,沿口歪歪扭扭。
秦风看了一圈,没什么表情。
相里勤的反应跟他完全不同。
墨家巨子蹲在泥炉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的温度。又走到矿石堆旁边,捡起一块铁矿石,掂了掂重量,在手指间搓了搓粉末。然后他去看了那架破风箱,拉了两下,听了听漏风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两只眼睛亮得像矿洞里的火把。
“有炉子,有矿石,有煤。”
相里勤的嗓门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劲。跟李斯在试种田大捷之后来找秦风喝酒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给我两天,我把这些破铜烂铁变成能用的兵器。”
秦风靠在石壁上,从怀里掏出了三卷帛书。
路上画的。马车里颠得五脏六腑移位的时候画的。每一笔都歪歪扭扭,但尺寸标注精确到了分。
第一卷摊开。
“改良版铁盾。”秦风用炭笔指着图纸上的截面结构,“咸阳城西作坊的版本太重,一面三十斤,举半个时辰胳膊就废了。这个版本用薄面宽沿的结构,中间凸起做弧面,以弧度卸力。太行山的铁矿品质比关中的好,含碳量高,锻出来的钢更硬,可以做得更薄。一面盾控在十八斤以内。”
相里勤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弧面标注上停了一下。
“弧度卸力。”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念完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嚼什么东西。
第二卷。
“手持弩。十字弩基础版。”秦风的手指划过弩臂和弩弦的交叉结构,“不用棘轮,靠杠杆原理上弦。射程一百二十步,穿透力能破三层牛皮甲。关键是简单,你的人一天能造五把。”
相里勤的手开始抖了。
第三卷。
“铁蒺藜。四个尖角,无论怎么扔到地上都有一个尖角朝上。撒在山路要道上,步兵踩上去直接废。大量铸造,铁水倒模就行,不需要锻打。”
相里勤把三卷图纸全部铺在地上,蹲着看了一炷香,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站起来。
“动手。”
他转身就开始调度人。二十名墨家工匠在半个时辰内把冶炼坊翻了个底朝天。
那架漏风的手拉风箱被扔到了角落里。相里勤从随行的工具包里搬出了他的宝贝,从咸阳城西作坊带来的双动活塞风箱零件。半个时辰组装完毕,管道接上大号泥炉的进气口。
第一下试推。
风箱的活塞被推出去又拉回来,两个方向都在送风。气流灌进炉膛,炉火从暗红变成明黄,又从明黄往白里走。温度在肉眼可见地往上飙。
泥炉的裂纹受不了了,黄泥从缝隙里往外渗。相里勤骂了一声,让工匠用随行带的耐火土重新糊了一遍关键位置。
傍晚。
第一炉铁水出来了。
橘红色的铁水从炉口流进坩埚,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人睁不开眼。秦风站在十步开外,隔着热浪看着那道流淌的光。
相里勤的工匠排成一排,锤子已经举起来了。
铁水倒进模具。冷却到能打的温度,锤子落下去。
叮。叮。叮。
声音很有节奏。比咸阳城西作坊那一夜嬴政亲手抡锤的节奏还要稳。
墨家的工匠不需要始皇帝帮忙抡锤。他们自己就是人形锻锤。
矿洞里的叮当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整天。
第三天早晨,相里勤把产出清单念给秦风听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工匠才有的满足感。
“改良铁盾三十面。手持弩四十把。弩矢五百支。铁蒺藜两千枚。”
秦风坐在矿洞口的石头上,接过一面铁盾掂了掂。
十七斤半。弧面打磨得很光滑,指甲划过去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比咸阳的那批轻了将近一半,但敲上去的回声更脆,说明密度更高。
他又拿了一把手持弩。弩臂用太行山的硬木做的,弩弦是相里勤从甲士的备用弓弦里拆下来重新编的。上弦很轻,杠杆的力臂比他画的图纸长了半寸。
“改过了。”相里勤在旁边说,“你那个力臂短了点,上弦得费劲,我加了半寸。”
秦风看了他一眼。
没说谢。点了一下头。
第三天下午。
蒙毅的斥候从外围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百人。从东边那座矿洞过来的。全副武装,铁刀皮甲。沿着山路直奔咱们这边。”
三天。轮换周期三天。一天不差。
秦风从石头上站起来。
“蒙将军。”
蒙毅已经在穿甲了。铁片碰撞的声音哗哗地响。
“铁蒺藜在弯道上撒了没有。”
“撒了。两千枚,够他们踩三遍的。”
“弩手呢。”
“四十把弩全发下去了。两侧山崖各二十人,射界交叉。”
秦风靠回石壁上。
“那就等着吧。”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密集的,杂乱的,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两百人的搜索队沿着山路拐进了弯道。
前排的人先踩上了铁蒺藜。
四个尖角的铁刺穿透了草鞋和布裹脚,直接扎进脚掌。惨叫声从弯道里炸出来,第一排的人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在了前面人的身上,又踩上了更多的铁蒺藜。
弯道乱成了一团。
两侧山崖上的弩矢同时射下来。
秦风在矿洞口听着那些声音。弩弦的崩响,箭矢破空的嗖声,铁头钻进皮甲的闷响,然后是惨叫。
手持弩的穿透力比他预估的还强。百步之内,皮甲挡不住。三层牛皮甲,一箭对穿。
弩矢两轮齐射过后,弯道里已经站不起来几个人了。
蒙毅带着三十名装备了新式铁盾的甲士从正面压上来。
铁盾在前,长剑在后。重甲兵踩着铁蒺藜走过去的时候,铁制军靴把蒺藜踩进了泥里。踩在匪兵身上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声音。
半个时辰。
蒙毅回来的时候,铁甲上的血比上次更多。但脸色比上次更平静。
“两百人。逃走不到二十个。”
秦风点了一下头。
相里勤从弯道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把缴获的敌方铁刀。刀面粗糙,刃口有卷口,铁质松软得用指甲能抠出印子。
他把铁刀搁在地上,又从腰间取下一把自己锻的手持弩。弩臂光滑,弩弦紧绷,金属部件的接合处严丝合缝。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差了三个时代。
相里勤蹲在地上,盯着那把弩看了半天。然后他把弩搂在怀里,像搂一个孩子。
“大祭酒。”
他的声音有点闷。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
秦风靠着矿洞口的石壁。没力气笑。但嘴角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