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进作坊的时候,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铁砧上那块报废的铁坯滑过,又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靠在墙角,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
嬴政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是蒙毅叫你来的。”秦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嬴政没否认。他伸手探了探秦风的额头。凉的。
“你偷跑出宫。”嬴政的声音平得没有温度。
“不跑不行。”秦风攥着墙角的砖缝,把自己往上撑了撑,“陛下,大旱要提前。”
嬴政的手停了。
“提前半个月。铁犁造不出来,水车搭不起来,试种田就是一场笑话。”
秦风咳了一声。没忍住,第二声跟着来了。他弯下腰,一口黑血呕在了地上。
不是鲜红的。是发黑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
嬴政的脸色变了。
相里勤站在铁砧旁,看到始皇帝蹲在一个快要咽气的方士面前给他擦额头,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桩。
身后的十几个墨家工匠更是连呼吸都不敢出。
秦风擦了擦嘴。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右上角。
剩余寿命:70天。
三天。就这么没了三天。
他攥着蒙毅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水里有东西。
不是蒙毅放的。是他自己提前放的。
系统兑换的强效气血散,50功绩点一份,他在出宫前悄悄溶在了备用水囊里。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这东西本来是给自己留的。
秦风把水囊推到嬴政手边。
“陛下,喝口水。”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多想,接过去灌了两口。
气血散的效力在半盏茶后就会发作。气力充沛,臂力倍增,持续两个时辰。
秦风靠着墙,看向铁砧上那块冷掉的废铁。
“第一炉废了。问题不在炉子,不在铁水。在锻打。”
相里勤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的人跑了一夜,体力不够。”相里勤攥着锤子,话说得很硬,“再来一炉,我亲自上。”
“不够。”秦风摇头。
“犁壁的弧度必须一次成型。中间不能停。需要一个臂力惊人,气息绵长,一口气抡六十锤不带喘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正在喝第二口水。他停下来,看着秦风。
两人对视。
秦风没开口请求。他不需要开口。嬴政读得懂他的眼神。
作坊里安静了三息。
嬴政把水囊放下。
他站起来。
手抬起来,解开了玄色大氅的系带。
大氅落在地上。
嬴政开始卷袖子。左手卷完卷右手,动作不急不慢。露出来的小臂上肌肉紧实,青筋隆起。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帝王的手臂。这是一双灭过六国、提过剑的手臂。
相里勤愣在原地。
嬴政走到铁砧前。
他伸手,从相里勤手里拿过那把八十斤的大铁锤。
相里勤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八十斤。嬴政单手提起来,掂了掂。换到右手,握住锤柄末端。
他站在了铁砧前面。
始皇帝。千古一帝。横扫六合的那个人。
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袖子卷到肘弯,站在一座荒废的铁作坊里,握着一把铁匠的锤子。
相里勤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起炉。”嬴政说。
两个字。
作坊里十几个呆愣的工匠像被抽了一鞭子,齐刷刷动了起来。有人往炉膛里加炭,有人拉风箱。双动活塞呼呼作响,炉温飞速攀升。
第二炉铁水灌入模具。
铁坯通红。
秦风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铁砧侧面两步远的位置。
他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看着他。
秦风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一。”
嬴政举锤。
“二。”
嬴政蓄力。
“砸。”
八十斤的铁锤带着风声砸下去。轰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铁坯在砧面上跳了一下,弧度微微变形。
嬴政低吼了一句。
“这一锤,砸烂六国余孽。”
秦风的计数没停。
“一,二,砸。”
第二锤。
“这一锤,敲出万世粮仓。”
铁坯的弧度开始成型。每一锤下去,曲线都往秦风图纸上画的那个方向靠近一分。
“一,二,砸。”
“这一锤,给大秦的百姓一条活路。”
嬴政的短褐后背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处洇出一片深色。但他的动作没慢,气息没乱。
六十锤。
秦风数着。
每一声“砸”从他嗓子里挤出来,都带着血的味道。他的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弓着,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但他没倒。
嬴政也没停。
铁锤一下一下落在铁砧上,节奏稳得像战鼓。
作坊里没有第二个声音。十几个墨家工匠跪在地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眨都不敢眨。
相里勤站在旁边,浑身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超出认知的震撼。
他见过很多人打铁。他自己就是打了一辈子铁的人。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皇帝打铁。
更没见过一个皇帝,为了一个快要死的方士打铁。
第六十一锤。
铁坯的弧度完美了。
秦风的嗓子终于哑到了极限,最后一个“砸”字是用气息推出来的,几乎没有声音。
“淬火。”秦风说。
一个工匠端上来一桶冷水。嬴政用铁钳夹起通红的犁壁,按进水里。
嗤的一声。白气冲天。
水面翻涌了两息,归于平静。
嬴政把犁壁从水里提出来。
青灰色的铁面上,弧度流畅如水。边缘锐利,壁面致密,敲上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相里勤接过来。
他的手在犁壁表面摸了一遍。指腹划过弧线,从入土角到翻土面,每一寸都没有偏差。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神迹。”相里勤的声音在抖,“墨家三百年,三百年没见过这样的铁。”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那把犁壁上。
秦风看着这一幕。
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眼前一黑。
他的身体往前倒,膝盖先软了,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人。
嬴政扔掉铁钳,一步上前。
秦风倒在嬴政怀里。满头白发散在嬴政被汗浸透的短褐上,苍白的脸贴着嬴政的胸口。
轻得像一把枯草。
嬴政的手臂收紧了。
作坊里跪了一地的人。没人说话。只有炉膛里的炭火还在噼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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