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消息的日子,唐·路易斯在会同馆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公鸡,每天踱步、叹气、看天、问“有消息了吗”。林远被问烦了,干脆带着陈婉儿和孩子们住进了会同馆,说是“陪陪他”,其实是怕他一个人在屋里憋出病来。陈婉儿倒是理解,带了林海和林澜,林洋太小留在府里让小红照看。林海一进会同馆的院子,就看到了蹲在槐树上发呆的毛球,喊了一声“毛球”,毛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脸。林海咯咯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递给它,毛球接过去剥了壳,把花生仁塞进林海嘴里。
唐·路易斯蹲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连猴子都有伴,我没有。”
林远从屋里端着一壶茶走出来,给他倒了一杯。“急什么?皇帝说‘容朕想想’,不会想太久的。”
“多久算不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唐·路易斯接过茶杯,没喝,放在地上。毛球从林海肩膀上跳下来,凑到杯子边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盘了个高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她走到林远身边,轻声说:“皇后娘娘传话来了,想见见这位西班牙特使。”林远愣了一下。张皇后要见唐·路易斯?后宫一般不接见外男,除非有特殊原因。他看了一眼唐·路易斯——那件深紫色丝绒外套已经穿了三天没换,领口皱巴巴的,金羊毛骑士团勋章歪在一边,头发虽然抹了头油但已经塌了,像个三天没洗头的鸡窝。
“路易斯先生,换身衣服。皇后娘娘要见你。”
唐·路易斯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皇后?皇帝的妻子?”他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上帝啊,我要穿什么?要不要带礼物?说什么话?皇后会问我什么?”迭戈抱着毛球从旁边经过,嘀咕了一句“这人又犯病了”。毛球吱吱叫了两声,深表赞同。
换了衣服,梳了头,重新喷了玫瑰水——这次喷得少了一些,林远没打喷嚏。陈婉儿带着林海走在前面,林远和唐·路易斯跟在后面。林海今天穿了一件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罗盘,一路上低着头拨弄指针,嘴里念叨着“北北”。唐·路易斯问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林海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西班牙语说:“罗盘。”发音比唐·路易斯还标准。唐·路易斯愣住了。“你儿子会西班牙语?”
“就会几个词。罗盘、船、海、爸爸、妈妈。”林远笑了笑。
进了宫门,太监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坤宁宫。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比太和殿小得多,但更温馨。殿内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碧绿,花苞淡黄,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窗户上挂着淡黄色的纱帘,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变成了柔和的光,照在殿内的地毯和家具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张皇后坐在靠窗的榻上,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宫装,头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支凤头钗,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看到陈婉儿进来,站起来,亲自迎到门口,拉着陈婉儿的手。“海国公夫人,你来了。快进来。”她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一眼唐·路易斯,目光在他那身紫色丝绒上停了停,然后笑了。“这位就是西班牙的特使?”
陈婉儿行礼。“娘娘,这位是唐·路易斯先生,西班牙国王的特使。”
唐·路易斯按照林远教的,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皇后娘娘万福。”他的中文发音比上朝时好了不少,“万福”说成了“万服”,但张皇后听懂了,笑着点了点头。
“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林远和陈婉儿坐下,唐·路易斯也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刚被插进土里的竹竿。林海站在陈婉儿旁边,手里还拿着罗盘,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殿内的陈设。张皇后注意到了他,招手。“海哥儿,到哀家这儿来。”
林海看了陈婉儿一眼,陈婉儿点了点头。林海走过去,站在张皇后面前,仰着头看她。张皇后摸了摸他的头,笑了。“又长高了。眼睛还是这么蓝,像你爹。”
林海举起了手里的罗盘。“娘娘,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皇后低头看着那个黑漆木盒,上面刻着八卦和天干地支,中间的指针微微晃动。“这是什么?”
“罗盘。有了它,船就不会迷路。”林海说起罗盘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爹爹说,在海上,晚上看不到岸,就用罗盘找方向。指针指北,就知道北边在哪。知道了北边,就知道东南西。”
张皇后听得入了神。“你爹教的?”
“嗯。爹爹还教我认海图。非洲有大象,印度有咖喱,马六甲有船。”林海掰着手指头数,手指头不够用了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娘娘,您去过马六甲吗?”
张皇后笑了,笑得很温柔。“哀家没去过。哀家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
“那您以后跟我爹爹出海,他带您去。”林海一脸认真。
张皇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拉着林海的手。“这孩子,真会说话。”
唐·路易斯坐在旁边,听不太懂林海的中文,但从张皇后的表情和林海的手势判断——这小家伙在说什么有趣的事。他凑到林远耳边,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问:“您儿子在说什么?”
林远小声翻译:“他在给皇后娘娘讲罗盘。他说‘有了罗盘船就不会迷路’,还说‘晚上看不到岸就用罗盘找方向’。”
唐·路易斯看着林海,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羡慕,是一种“这孩子将来不得了”的感慨。“林远,您儿子比您还会社交。您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腿都在抖;您儿子第一次见皇后,就敢给人上课。”
林远苦笑。“他胆子大,随我。”
陈婉儿在旁边听到了,白了他一眼。“随你?你胆子大?你第一次进太和殿,腿抖得龙袍都在晃。”
林远闭嘴了。
张皇后转过头,看着唐·路易斯,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海国公,你们西班牙人,平时都穿这样的衣服?”
林远翻译了。唐·路易斯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他的紫色丝绒外套。“娘娘,这是西班牙贵族的礼服。丝绒的,冬天穿暖和。夏天穿有点热。”他说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殿内确实不凉快。
张皇后笑了。“你头上戴的那是什么?”
唐·路易斯摸了摸自己的帽子。那是一顶黑色的天鹅绒帽,帽檐上镶着一圈银色的花纹,帽顶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他把帽子摘下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这是西班牙男士的便帽。羽毛是鸵鸟的。”
太监接过帽子,转呈给张皇后。张皇后拿着帽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摸了摸羽毛,点了点头。“这羽毛倒是好看。你们西班牙人,男人也戴羽毛?”
“戴。贵族都戴。羽毛越长,地位越高。”唐·路易斯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们国王的帽子上插的羽毛,有这么长。”他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张皇后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凤钗都歪了。陈婉儿赶紧帮她扶正,张皇后摆了摆手。“哀家听说,你们西洋人吃饭用刀叉?”
“是。刀切肉,叉子扎着吃。”唐·路易斯从怀里掏出一副随身携带的刀叉——银质的,手柄上刻着花纹。他递给太监,太监转呈张皇后。张皇后拿起叉子,在手里转了转,对着光照了照。“这叉子,四个齿,跟我们吃水果的叉子差不多。”
陈婉儿在旁边说:“娘娘,他们切肉是用刀,不像我们用筷子。”
张皇后放下叉子,看着陈婉儿。“海国公夫人,你去过西班牙吗?”
陈婉儿摇头。“没有。但林远说,等孩子大一点,带我们全家回去看看。”
张皇后看着林远,目光温柔。“海国公,你离开家乡这么多年,想家吗?”
林远想了想,说:“想。但这里也是我的家。”
张皇后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头看着唐·路易斯,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勋章。“那是什么?”
唐·路易斯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金羊毛骑士团勋章,金色的,羊形图案,周围一圈铭文。他摘下勋章,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金羊毛骑士团勋章,西班牙国王颁给有功之臣的。”
张皇后接过勋章,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子的?”
“纯金的。上面那个羊是金羊毛,古希腊神话里的。”
张皇后把勋章还给他。“你们西洋人,东西做得精致。这人像,这字,刻得真细。”
唐·路易斯把勋章挂回胸前,挺了挺胸脯。“娘娘过奖了。”
林海又从陈婉儿身边跑过来,举着罗盘到张皇后面前。“娘娘,您听,它会不会响?”他把罗盘贴在耳朵上,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又拿下来。“不响。”张皇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林海的手不放。
“海哥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海想了想,认真地说:“开大船。去爹爹去过的地方。去爹爹没去过的地方。”
张皇后摸了摸他的头,眼眶有点红。“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海国公,你教子有方。”
林远站起来抱拳。“娘娘过奖。”
陈婉儿也站起来。“娘娘,时候不早了,臣妇该回去了。”
张皇后拉着陈婉儿的手,有些不舍。“下次进宫,把澜儿和洋儿也带来。哀家还没看够呢。”
陈婉儿点头。“一定。”
从坤宁宫出来,唐·路易斯长出了一口气。“上帝啊,皇后娘娘比皇帝还让人紧张。皇帝至少板着脸,皇后一直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林远笑了。“皇后人好,才对你笑。她要是对你不笑,那才是坏事。”
唐·路易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您儿子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皇后娘娘拉着他问东问西,都不理我了。”
林远低头看林海。林海正低着头拨弄罗盘,嘴里念叨着“北北北北”,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们在说什么。林远弯腰把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林海,你今天给皇后娘娘讲罗盘,讲得很好。”
林海抬起头,蓝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皇后娘娘说我是‘大器’。”
“大器。就是以后能成大事。”
林海高兴得在林远怀里蹦了两下。毛球从迭戈肩膀上跳过来,蹲在林海怀里,用脑袋蹭他。林海搂着毛球,一人一猴挤在一起,像两个好朋友。
走出宫门,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唐·路易斯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暮色中的宫殿像一座金色的城堡,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
“林远,您说,皇后娘娘会帮咱们说话吗?”
林远把林海放在地上,看着他跑去追毛球。“会。皇后虽然不管朝政,但她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她喜欢你,皇帝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唐·路易斯点了点头。“上帝保佑皇后。”
林远笑了。“上帝也保佑你。”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走吧,回去等消息。这次,应该快了。”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在长安街上,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海骑在迭戈前面,手里还举着罗盘,对着夕阳看。毛球蹲在马头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但爪子里还抓着一颗花生不肯松。
唐·路易斯骑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几匹马、那几个人、那只猴子,喃喃自语。“上帝啊,这家人,真有意思。”他夹了夹马肚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