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远是被太阳晒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四仰八叉躺在沙滩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谁给他披的兽皮,旁边迭戈抱着一个空酒罐,睡得跟死猪一样,嘴角还挂着傻笑。
林远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向四周——
沙滩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昨晚狂欢留下的痕迹:熄灭的篝火堆,散落的骨头,倒扣的酒罐,还有几个水手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子上,鼾声如雷。
远处,那群土着也睡了一地,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像一堆叠起来的海龟。
林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往海边走去。
清晨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阳光洒在上面,泛着碎金般的光。三艘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船上的水手正在值夜交接,有人冲他挥手。
林远挥了挥手回应,然后蹲下来,捧起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海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
货物已经换了一大堆,象牙、黄金、兽皮,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按这个节奏,再换几次,三艘船就得超载了。
但问题是,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半年后?一年后?这么长的时间,总不能把货都带走,把这块宝地扔在这儿不管吧?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思考建立商站事宜。建议评估:当前部落好感度75,忠诚度基础良好,地理位置优越,具备建立长期贸易点的条件。是否查看详细分析?】
林远心里默念:查看。
眼前展开一片半透明界面——
【商站选址分析】
【地点:几内湾北部海岸,北纬8度左右】
【优势:淡水充足,土着友好,物产丰富,避风条件良好】
【劣势:远离欧洲,补给困难,存在疾病风险(疟疾、黄热病等),可能遭受其他部落袭击】
【建议留守人数:3-5人,需具备建筑、语言、贸易能力】
【推荐人选:哈桑(语言)、佩德罗(建筑)、胡安(记账)……】
林远看着那条推荐人选,眉头皱了起来。
哈桑?那个沉默寡言的摩尔人?
佩德罗?那个壮得像头牛的渔夫?
胡安?那个抱着账本瑟瑟发抖的会计?
他想了想,关掉系统界面,站起身往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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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醒了。
水手们正在收拾昨晚留下的狼藉,有的在捡柴火,有的在打水,有的蹲在沙滩上揉着宿醉的脑袋。迭戈也醒了,正抱着一颗椰子猛灌,看见林远过来,咧嘴露出一个傻笑:
“哥,早!”
林远点点头,走到平松旁边坐下。
平松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树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见林远过来,他吐了口烟,闷声闷气地说:
“想好了?”
林远愣了愣:“想好什么?”
“留人。”平松转过头看着他,“这地方这么好,不留人可惜了。但留人又危险——土着翻脸怎么办?生病怎么办?想家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我想的就是这个。”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起看着远处的树林。
过了一会儿,林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走吧,把大伙叫过来,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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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们聚拢过来,围成一圈坐在沙滩上。有人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困意,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好奇地看着林远,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林远站在圈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咱们在这儿待了两天,换了不少好东西。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船要往前走,要去好望角,要去印度,要去中国。这地方这么好,扔了可惜。”
水手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林远继续说:“所以,我想留几个人在这儿。建个房子,当咱们的商站。以后再来,就不用从西班牙带货了,直接从这儿补。”
沙滩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留人?!留在这儿?!”
“跟那些土着一起住?!”
“万一他们翻脸怎么办!”
“那不得被扒皮抽筋啊!”
林远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留在这儿有风险。所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留下的,十倍工资。一年后换班,谁接替谁拿同样待遇。另外,战利品分成照算,一份不少。”
他把钱袋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砂。
沙滩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袋金砂,眼睛发直。
十倍工资。
战利品分成。
一年后换班。
这条件,太诱人了。
但诱人归诱人,真敢留下的,还是没几个。
水手们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林远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我留下。”
所有人回头看去——
哈桑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在胸前,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林远愣了愣:“你确定?”
哈桑点点头:“确定。”
他走进人群,站在林远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船长,我会说他们的话,跟他们打过交道。留下来,比其他人合适。”
林远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个沉默寡言的摩尔人,自从上船以来,一直很低调,从不惹事,也从不主动说话。但每次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
“为什么?”林远问。
哈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没地方去了。西班牙容不下我,葡萄牙抓过我,北非回不去。留在这儿,至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你给的钱多。”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理由,够实在。
他正要开口,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也留下。”
这次站出来的是佩德罗,那个壮得像头牛的渔夫。他走到哈桑旁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我年轻时候跟人学过木匠,会盖房子。留在这儿,正好派上用场。”
林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兄弟侄子。
佩德罗的侄子——一个叫胡安的年轻人——急得直跺脚:“叔!你留下,我们怎么办!”
佩德罗拍拍他肩膀:“你们跟着船长去东方,好好干。一年后回来接我。”
胡安还想说什么,佩德罗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闭上了嘴。
林远点点头,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也留下。”
这次站出来的是个年轻人,叫胡安——不是那个会计胡安,是另一个胡安,二十出头,瘦高个,平时话不多,干活挺勤快。
他走到佩德罗旁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想攒钱娶媳妇。十倍工资,一年就能攒够了。”
林远看着他,突然有点感动。
为了娶媳妇,愿意在这荒郊野外待一年。
这小子,有出息。
“还有吗?”林远看向人群。
没人应声。
林远点点头:“行,就这三个。哈桑、佩德罗、胡安。”
他走到三人面前,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百枚银币——每人一百枚,半年工资的定金——塞到他们手里。
“这是定金。半年后再付另一半。”他看着三人,表情认真起来,“记住,如果遇到危险,往树林里跑,别硬拼。命最重要。”
哈桑接过银币,掂了掂,收进怀里,点点头。
佩德罗咧嘴笑:“放心吧船长,我这条命硬,死不了。”
胡安捧着那袋银币,手都在抖,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念叨着:“够娶媳妇了……够娶媳妇了……”
迭戈在旁边看着,小声对林远说:“哥,他们能行吗?”
林远看着那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行。必须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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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天,所有人都在忙活帮三个人安家。
水手们从船上搬下来一批物资——帐篷、工具、武器、粮食、药品、还有几大箱用来交易的铁器和布料。佩德罗带着几个懂木匠的兄弟,在树林边上选了一块高地,开始砍树搭房子。
哈桑去找那个部落首领,比比划划说了半天。首领听完,连连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土着喊了几嗓子。不一会儿,一群土着妇女跑过来,帮着搬东西、送水、送吃的,热情得很。
胡安蹲在旁边,抱着账本记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虽然手还在抖,但字写得工整,数字算得准确。
傍晚时分,房子搭好了。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个大木棚,木头架子,棕榈叶盖顶,四面透风。但里面铺了干草,摆了床铺,还有一张用木板拼的桌子,看起来勉强能住人。
佩德罗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能住。等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加固。”
哈桑站在门口,看着那群帮忙的土着妇女,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落山的太阳,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
胡安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长出一口气。
林远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好活着。”他拍了拍哈桑的肩膀,“一年后,我保证回来接你们。”
哈桑点点头:“船长放心。”
佩德罗咧嘴笑:“到时候我请你喝酒,自己酿的。”
胡安捧着一袋银币,还在念叨:“够娶媳妇了……”
林远笑了,转身往海边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那三个站在暮色中的身影,大声说:
“记住!往树林里跑!别硬拼!”
三人冲他挥手。
林远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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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艇靠上圣玛利亚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远爬上甲板,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岸。岸上,隐约能看见一点火光在闪烁——那是三个人点起的篝火。
迭戈站在他旁边,小声问:“哥,他们能活下来吗?”
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能。必须能。”
他转过身,对着掌舵的水手说:“升帆。今晚就走。”
船帆缓缓升起,圣玛利亚号率先离港,平塔号和尼尼亚号紧随其后。
三艘船驶入茫茫夜色中,渐渐远离那片海岸。
林远站在船尾,一直看着那点火光,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心里默默念叨:
哈桑,佩德罗,胡安。
等着我。
一年后,一定回来。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商站建立任务完成。留守人员:3人。预计忠诚度:哈桑85,佩德罗80,胡安75。留守物资估值:约500金币。提示:商站将成为未来航线的重要补给点,建议定期关注其发展。】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长出一口气。
迭戈凑过来,小声问:“哥,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林远看着前方茫茫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笑:
“继续南下。去赤道。”
迭戈的脸垮下来:“又要给海神老爷磕头?”
林远笑了:“对。这次你磕双份。”
迭戈:……
夜色中,三艘船渐行渐远。
身后,那片海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林远知道,那里有三个人,守着一堆物资,等着他们回来。
1492年9月27日,第一个海外商站建立。
距离好望角,还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