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野给自己泡了今天的第三杯浓茶,打开了市场监管局的企业开办系统。
公司核名,第一步就是起名。他在备选名称那一栏,认认真真填了三个:
第一志愿:深圳烛龙科技有限公司。
第二志愿:深圳夸父科技有限公司。
第三志愿:深圳竖亥科技有限公司。
填完自己端详了一遍,失笑——三个名字,一个衔火照夜,一个追着太阳跑,一个用脚丈量大地,全是上古神话里跟和较劲的狠人。
要是哪天公司做大了,产品线说不定都不用重新起名。他自言自语地敲下提交键,烛龙点灯,夸父追日……嗯,竖亥就留给物流部吧。
经营范围他勾得很实在:电子产品研发、生产、销售;技术服务、技术开发。注册资本,认缴一百万。股权结构那一页,他停顿了一下,郑重地敲下一行:
林野,100%。
周烁那一成技术股,先记在他心里——按电话里说定的,由他代持,等人从医院回来,再做变更。
页面跳转,受理成功。夜里十一点零四分,屏幕上一行小字:名称自主申报已提交,预计 1 个工作日内反馈。
几乎是同一秒,视野里的面板亮了:
【检测到宿主启动实业经营实体。】
【提示:实体注册完成后,与经营直接相关的支出,均纳入返现核算——设备、物料、人力,按「生产工具/生产性支出」档;研发与实业投入,按「研发投入/实业投资」类目核算。】
【后者返现率:150%。】
林野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点开手机银行,盘了盘今天这一天的账:
凌晨,实验三笔,净支出四百零二块八;设备十二万,返九万六,净支出两万四;预付工资六万,无返现。账户余额——
45,770.75 元。
两天前,他的全部身家是三万八;昨天零点,暴涨到十三万;今天,又得只剩四万五。账面上看,他像个抱着赔偿金疯狂败家的失业青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万五的成色:一间设备齐全的工作室,一个手艺顶尖的合伙人,一张能炸穿百亿市场的成本表,一家正在路上的公司——还有下周三即将到账的七万二赔偿金,和一台返现率最高一百五的印钞机。
十一万家底起步的牌局,系统刚刚把他手里的筹码,换成了印钞机的图纸。
*
睡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许久没看的微信群。
群名:鹏腾测试二部(相亲相爱一家人)——解散那天,不知道哪个损货把后缀改成了(已解散)。
群里正热闹着,九十九条未读。林野往上翻了翻,翻到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了吗,林野疯了。
咋了咋了?
真的假的,被裁第二天就在华强北撒了二十万,买了一堆破烂仪器,还接盘了个要倒闭的维修店,哈哈哈哈。
哪听来的?
我表弟在赛格四楼卖仪器,亲眼看见的,说一个小伙子买示波器跟买白菜似的。一打听,鹏腾刚裁的。
赔偿金烧的吧。这心理素质,活该被优化。
也别这么说,人各有志……不过确实有点上头了,这时候不存钱找工作,败家玩意。
嘘——方总年会上都拿他举例了:心态不行,淘汰不冤。现在看,真让方总说着了。
林野一条条翻完,神色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二十万,传话传到第三个人嘴里,金额就翻了倍;买设备成了捡破烂,救急成了接盘。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群人里,有他帮着改过简历的,有他凌晨陪着排查过产线的,有上个月还喊他野哥带带我的。
他没生气。真的没有。
站在他们的信息量里,他确实就是个疯子。要是三天前有人告诉他有个系统花钱返钱,他也会劝对方去挂精神科。
人和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善意或恶意,是信息差。
而信息差这个东西,解释是解释不通的——只能,做给他们看。
林野没回一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退出了群聊。又顺手点开群设置,按下了删除并退出。
世界清净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两半折断的工牌,静静躺在台灯的光晕里。照片上的年轻人还在笑,裂缝从他的笑脸正中间穿过去。
林野伸出手指,把两半卡片往中间推了推,让那道裂缝,严丝合缝地对上。
让他们看着。
他说完这四个字,关了台灯。
黑暗里,城中村的夜声渐渐沉下去。明天,核名结果会下来;后天,执照、刻章、银行开户;然后是场地、物料、打样……一条长得看不见头的路,在黑暗里铺展开去。
但路的第一步在哪,他从没这么清楚过。
林野闭上眼,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安静,笃定,像一句点火口令:
明天,烛龙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