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晒,茶水刚续上,我低头看了眼袖口缝的流程卡——第三项:深度交流环节。来了。
新邀约国家那位官员没急着走,反而端着茶盏坐到了我对面,位置比刚才近了半步。他眼神不再像早朝时那样隔着层纱,倒是透出点“咱俩说点实在话”的意思。
“沈使节。”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上午你说‘技术进步是天下共进’,这话听着敞亮,可咱们小国最怕的,就是敞亮底下藏着坑。”
我点头:“理解。你们前年引进南州织机,结果本地布坊倒了一片,对吧?”
他眉毛一跳:“这事我们没对外细说。”
“我不靠情报。”我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你们去年的纺织业税赋报表,鸿胪寺有存档。减了三成,人手裁了四成,但进口原料量翻倍——说明不是产业衰落,是结构变了。你们现在赚的少了,但机器吃的贵,吃得还多。”
他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你这哪是看报表,你是把锅铲子伸进我家灶台里翻了遍菜渣。”
“换位思考罢了。”我端起茶吹了口气,“要是我家隔壁突然搬来个铁匠铺,叮当敲一年,最后发现他打的刀全卖给我仇家,你说我气不气?所以技术输出之前,得先问一句:你家的炉子,烧的是谁家的炭?”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某种暗号。“那你打算怎么保证……咱们用你的火种,烧不出反噬自己的火苗?”
“不保证。”我说完看他脸色要变,立马补上,“我能做的,只有三点:第一,合作项目必须实地考察,你们派团来,住三个月,吃住行都自己看;第二,所有技术转让分阶段推进,每一步都有缓冲期,觉得不对劲,随时喊停;第三——”我顿了顿,“我不卖成品,只教方法。就像做饭,我能告诉你火候调料,但做出来是咸是淡,锅在你们手里。”
他眯起眼:“听起来不像做生意,倒像收徒弟。”
“外交本来就不该是纯粹买卖。”我把空茶盏转了个圈,“真当互市是菜市场砍价,迟早被人连皮带骨吞了。强的想占地盘,弱的怕被收割,中间这条路,得有人踩出来。”
他没接话,低头拨弄茶盖,铜勺碰出几声轻响。过了会儿才说:“我们西北有个小城,十年前试过机械化耕种,结果拖拉机坏了没人修,零件等了半年,地荒了。后来干脆全退回去,牛又牵回来了。”
“问题不在机器。”我说,“在配套。你们缺的不是铁疙瘩,是会修铁疙瘩的人。我建议先从培训技工开始,小范围试点,等维修网建起来,再铺设备。不然,送你们一座金山,也得有搬山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点光:“你怎么知道我们最头疼的就是这个?”
“因为我们也栽过跟头。”我扯了扯嘴角,“三年前给边陲送了一批净水装置,高大上,太阳能驱动,结果当地连换个滤芯都不会,半年后全成了摆设。最后还是靠土法挖渠,反倒解决了问题。所以说啊,再先进的东西,落地不了,就是废铁。”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之前顾虑得有点……孩子气。”
“正常。”我给他续了杯茶,“谁第一次谈合作不得试探两下?你要是一上来就说‘好啊签吧’,我反而得怀疑你是不是急着圈钱跑路。”
他噗嗤笑出声,连带着旁边随从都绷不住脸。
气氛就这么松开了。
我们接着聊农业灌溉、能源分配、甚至教育体系怎么搭才能留住人才。他说他们那边年轻人往外跑,我说我们也有空心村;他提防技术垄断,我讲我们怎么防资本割韭菜。越聊越像两个苦哈哈坐一块儿吐槽自家破事,只不过一个管的是千顷良田,一个操心万里江山。
中途翻译卡壳一次,说“政策适配性”这个词愣是翻不明白。我看两人对着干瞪眼,索性拿笔画了个图:左边一棵树嫁接新枝,右边直接移栽整棵,根都没带。
“你看,”我指着图,“强行搬家容易死,慢慢嫁接还能活。改革也是这个理。”
他盯着图看了五秒,忽然拍桌:“妙啊!这就叫‘本土化改良’!”
我耸肩:“叫法不重要,能用就行。”
他转头对副官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掏出本子记下来。然后他又看向我:“要不……我们派个联合调研组?先去你那个边陲小城看看?听说你们用光伏板养鱼,鱼长得比猪快?”
“夸张了。”我笑,“但确实能省电费。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安排接待,顺便让你们见见当初反对最狠的老渔夫,现在天天念叨‘科技改变命运’。”
他乐得直摇头:“行,这事我回去就提。不过——”他压低声音,“别给你们添麻烦,我们悄悄来,穿便服,不打招呼。”
“随你们。”我摊手,“反正去了就知道,那地方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想搞排场也没处演。”
两人正说着,外头通报又有使节申请加入下午的技术分会。我扫了眼名单,点了头。
“你还接?”他挑眉,“议程不炸了?”
“炸就炸呗。”我喝了口凉茶,“反正流程卡在我袖子里,大不了删减环节。再说,来的越多,说明越信。以前没人问,才是真出问题。”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君主选派官员时,特意叮嘱了一句:‘若遇沈氏,务必深谈。’我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他点头,“因为你不说虚的。不画饼,不许诺,也不装腔作势。你让人觉得……踏实。”
我没接这话,只笑了笑,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一长一短,都没动。
他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对农业合作有些具体想法,不知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