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夜里就起的,吹得驿站窗纸哗啦响。我靠在榻上没睡,手指头一直在数铜壶滴漏的声音——三更四刻了。
明日原该折返京城,可这趟南巡不能停。白莲倒了,权臣E也下了大狱,但树倒猢狲散,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才最要命。我在宫里等他们动手,他们偏要等我出了城再下手。
果然,第三日进青阳岭,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过,两边是峭壁,底下是深涧。护卫队长说要探路,我摆手:“不必,往前走。”
话音刚落,前头轰隆一声,栈桥断了。
后头也传来闷响,滚石落下,退路封死。
我知道来了。
几十个黑衣人从崖上跳下来,刀光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领头的那个蒙着脸,但左手虎口有道疤,我记得——去年冬至宴上,他给权臣E递过酒。
“杀。”我没多说。
亲卫立刻围成一圈,把我护中间。对方冲得很猛,专打东南角。我冷笑,那地方地势最低,真想逃的人只会往那儿去,他们倒是懂。
“东南侧让开三步!”我喊。
亲卫愣了下,还是照做。敌方果然集中往那冲,阵型一乱,我这边反手一个突刺,直接捅翻两个。火油罐早备好了,砸地上一点,浓烟滚滚,遮了视线。
“走!”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沿着山壁边缘疾驰。身后惨叫不断,不知是谁中了刀,也没空回头。
脱险时已到山脚,清点人数,死了四个,伤六个。马车烧了两辆,文书卷宗抢回一半。我不心疼人以外的东西。
歇在一处破庙里,我把断刃捡回来看了眼。刀背刻着半朵梅花,底下有编号“壬七”。这不是民间铁匠铺的东西,是禁军淘汰下来的旧制式兵器,流落到外头,能拿到的,非富即贵。
更麻烦的是随行文书官。姓孙,三十出头,看着老实,方才突围时却总往西边瞟,像是记挂着什么人。我没拆穿他,只当不知道。
当晚宿在驿站,我当众宣布:“明日启程回京,此行暂缓。”
孙文书明显松了口气。
半夜二更,我带着两名心腹亲卫悄悄出驿,换轻装,牵快马,沿小路绕过淮水渡口,天亮前已过河。留下的队伍继续打着我的旗号往北走,演一出空城计。
谁想查我行踪,准得跟丢。
我坐在船头啃干粮,河水冷得像铁。阿箬不在身边,这次没人给我递水擦手。我自己抹了把脸,盯着对岸雾气茫茫。
“大人,真不回头看看?”亲卫低声问。
“看什么?看谁在背后咬牙切齿?”我嚼着硬馍,咽得嗓子疼,“让他们咬去。我现在不动,不是怕,是还没掐住命门。”
船靠岸时,我让两人原路返回伏击点附近查访,重点找三件事:谁家新来了外乡人,谁家修了地窖,谁家最近买了同款断刃。
我自己则继续南下,行程不变。苏州、杭州还得走一趟,税改的事压着不能拖,地方豪强的眼睛也都盯着我。我要让他们觉得我照常行事,毫无防备。
其实哪有什么毫无防备。
我摸出袖中那枚紫檀印匣,轻轻摩挲了一下。皇帝给的便宜行事之权还在,只要我还走在明面上,他们就得跟着我的节奏来。
现在是我钓鱼,不是他们设局。
傍晚落脚在淮北一个小镇,客栈脏得连跳蚤都嫌弃。我坐在堂屋吃饭,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吃得挺香。隔壁桌几个商旅模样的人在聊最近路上不太平,说青阳岭出了事,官道封锁三天了。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饭后回房,我把地图摊开,用炭条画了个圈——青阳岭以南七十里,有个废弃军屯,曾属边军补给线,十年前裁撤。那种地方,易守难攻,又不引人注目,最适合藏人。
但我没动。
现在追得太急,反而打草惊蛇。得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夜里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我吹灭灯,躺下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所有细节。
那个孙文书……眼神不对劲。他不该知道我会折返,但他信了。太轻易了。
或许,他是故意让我甩掉他的?
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你们演,我也演。
第二天一早,我让店家备马,高调宣布启程返京。半个时辰后,马车出镇东门,走了五里,我在林子里换骑快马,直奔江南而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来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