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更鼓响了三声，我靠在椅背上没动。
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昨夜刚收的密报还攥在手里，纸角都快被我捏出褶子来了。江南、河东、岭南——三地几乎同时出事，一个决堤，一个烧仓，一个闹流民，听着像天灾人祸凑一块儿了，可谁信这么巧？
我冷笑一声，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这不就是权臣E的老套路？表面风平浪静，背地里撒网收鱼。上辈子他就是靠这一手把我按在地上摩擦，新政推不动，粮道断一半，最后落个“治下无方”的罪名贬去南荒。这辈子？门都没有。
我起身走到柜前，拉开第三格暗屉，抽出一份薄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官员的底细，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名字，正好对应这三地主官。早两个月我就让人埋了线，现在该收网了。
“来人。”
“在。”
“传令下去：江南开闸分洪图即刻启用，百姓按预案疏散；河东立刻调邻府存档核账，三日内出报；岭南驻军接管要道，以工代赈名单今晚必须列出来。”
属官低头记完，抬头问：“是否上报朝廷？”
我摆手：“先办，后报。等他们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应了一声退下。我坐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三件事看着大，其实都是虚招。真本事的人不会一上来就砸锅卖铁，他们喜欢试探——看你怎么接招，看出你的底线在哪。
所以不能慌，也不能太稳。
我提笔写了三封公文副本，分别盖印封存，又单独给户部递了个急件，说“地方突发状况，恐影响夏税入账，请速备应急拨款预案”。这话听着是求援，其实是警告：我知道你们想断我钱路，但我早有准备，别玩阴的。
第二天一早，第一份捷报送到了我桌上。
江南那边，水是决了口，但下游村子全撤空了，损失不到三成。更妙的是，当地乡老自发组织抢修，连工具带人力都没用官府出，硬是堵了一夜。我把这段特意标红，附在奏折里一起发回京。
中午，河东的消息也来了。
粮仓确实烧了，主仓没了，可副仓完好，账册备份也在邻府查实了。最绝的是，起火当晚有个小吏偷偷跑去报官，结果被拦在门外，说是“大人醉酒不见”。这话说出去谁信？我直接让心腹把人保护起来，连供词都录好了。
下午，岭南那边传来消息：流民已经被编成劳役队，开始修渠铺路，每人每天两顿干饭，外加十文工钱。带头闹事的几个混混，昨夜就被巡营拿下了，一口咬定是有人花钱雇他们煽动。
我听完只说了句：“把雇人那个中间商给我挖出来。”
晚上我翻着三地回报，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明显有人统一指挥，可执行起来漏洞百出，像是急着往上撞功劳。典型的炮灰打法——上面的人不想露脸，底下这群蠢货还以为能捞个从龙之功。
呵，送人头都不带这么积极的。
我吹了口气，把炭笔搁砚台上。正要合卷，外头脚步声急促。
“大人！押解途中出事了！”
我眼皮一跳。
那两个被革职的党羽，一个在押送往京的路上，遭遇劫囚。杀手七八个，穿民间衣裳，出手狠准，明显受过训。护卫死了两个，好在人犯没丢，对方见势不对撤了。
我眯眼问：“活口呢？”
“没抓到……但我们在尸体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来一块布条，沾着血，边角绣了个极小的“义”字。
我盯着看了两秒，笑了。
退役将领李崇远的“义勇营”，名义上是帮朝廷训练民团，实则是私兵窝子。这人早年跟权臣E同朝为官，后来称病告退，没人知道他们还有联系。这笔账要是顺藤摸瓜查下去……够他在朝堂上晃一晃了。
“改道。”我说，“走水路，进漕运密道。”
“是。”
“再放个风出去，说人犯重伤昏迷，今晚换小轿走北岭山路。”
属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引他们再动手？”
我点头：“这次，我要活的。”
他退下后，我坐在灯下，把三地卷宗重新理了一遍。证据链已经闭环，党羽认罪书、账目往来、劫囚现场物证，全都齐了。现在缺的不是铁证，而是时机。
不能一下子掀桌子，得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我合上卷宗，站起身推开窗。月色清冷，照得院中石板泛白。远处运河上，一艘黑篷船静静停着，等我登岸启程。
明日启航，七日后抵京。
我转身披上外袍，将几份关键供词亲自锁进铁匣。路过案头时，指尖在铜符上轻轻一碰——还是凉的。
没关系，快热起来了。
风是起来了，这次打的不是脸，是命门。
我走出门，脚步没停。
船夫在码头等着，低声问：“大人，走哪条线？”
我望了眼星空，北斗偏西。
“走暗闸。”
船缓缓离岸，水面荡开一圈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