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醒来之后,恢复得很慢,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能从床上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说几句话了。但他确实不如从前了。他的动作很慢,说话有时候会停下来喘一口气。
陈涛没有一直待在海南。他飞了一趟纽约。
伊万卡在机场接他。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陈涛出来,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你瘦了。”
陈涛接过咖啡。“是吗?”
“我父亲最近天天在媒体上骂NSA。”伊万卡说。“支持率涨了不少。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他想请你吃饭。”
陈涛喝了一口咖啡。他没有接话。
伊万卡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说这个。”
“不是。”陈涛说。“我在想别的事。”
车子驶出机场。纽约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陈涛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去了长老会医院看汤普森。汤普森脖子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声带还是受损,说话很费力。
陈涛推门进去的时候,汤普森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他看到陈涛,在板上写了几个字,举起来:“老板,你怎么来了。”
陈涛点了一下头。“回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
汤普森把写字板放在膝盖上,又写:“事情都还顺利吧?”
“放心吧。”陈涛说。
汤普森点了一下头。
陈涛拉过椅子坐下。他看了一眼汤普森脖子上的疤。愈合得不错,但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
“等你们都养好了,我给你们整队人放假。哈珀、科尔、巴顿、卡里略,都算上。”
汤普森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个字,举起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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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见了戴维。
戴维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报告的封面印着“2013年第二季度资产回顾”。
“棱镜门之后,市场有几个变化。”戴维说。“全球对美利坚科技公司的信任度下降。欧洲客户在往外撤,客户要求数据本地化有些国家停用了美利坚的云服务。思科和Ibm的海外订单掉了不少。安全板块在涨。另外,比特币从年初的十三美元涨到了现在的一百多美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兴奋,但言语间透露着掩盖不住的担忧。
“苹果那边呢?”陈涛抬头问道。
“苹果的持仓也在回升。从去年底的四百多涨到了四百五左右。但我们的持仓已经进了前几大股东名单,再增持会引起SEc的注意。”
戴维把报告推到陈涛面前。
“老板,我们手里的东西太多了。比特币的持仓量按现在的价格算,如果我们一次性抛售,市场接不住。”
陈涛低下头,翻了两页报告。他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陈涛把报告合上。
“比特币分批出。场外渠道,不走交易所。用壳公司接。别留痕迹。”
戴维点了一下头。“苹果呢?”
“苹果不动。”
“特斯拉那边,我们的持仓还在。账面收益不错,但这家公司……说实话,我看不懂。它现在还在亏钱,产量也上不去。您为什么一直拿着?”
陈涛不以为意:“拿着就行。”
戴维没有再问。他翻了一页文件夹。“英伟达那边,我们也有一部分。这家是做显卡的,跟我们的科技板块不冲突。要不要继续增持?”
“增。但不要超过百分之三。”
戴维把这一条记下来。“乌克兰的矿场,电费在涨。安德烈问,要不要换地方。”
陈涛想了想。“先不换。电费涨多少,跟产出比,还是划算的。”
“知道了。”
当陈涛回到海南后,老周和罗守义决定去内陆转转。他们跟陈守拙告别的时候,陈守拙说“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两个人嘿嘿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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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陈涛又在美利坚和海南之间飞了一趟。他去了华盛顿,见了米切尔。米切尔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川普的竞选简报。
“你那位便宜老丈人,最近在保守派圈子里声量很高。霍尔案给了他不少弹药。他连着几天骂NSA是深层政府,支持率涨了不少。”
陈涛看了一眼简报。“菲利普斯那边呢?”
“动了。现在在联合参谋部,管战略规划。棱镜门之后,NSA被盯得紧,军方在推网络安全这块,他是主要推手之一。上个月递了一份备忘录,建议把网络战指挥权从NSA划到网络司令部。”
“推得动吗?”
“难说。NSA不会轻易放手。但他在往上走。”
陈涛点了一下头。“川普那边,你继续盯着。他问我的事,先不用回。等我这边忙完了,我去见他。”
米切尔说:“行。”
正事说完了。米切尔把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了。他抱着双手,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看着陈涛。
“说说吧。我的孤胆英雄。”
陈涛看着他。
“你可真了不起啊。”米切尔说。“这次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你个狗娘养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啊?”
最后那声“啊”,声音已经快变成咆哮了。
陈涛急忙摆手。“你听我说——”
“你说。”
“你的位置太敏感。任何异常动作都会被盯上。而且这事涉及NSA,你插不上手。你要是贸然行动,我们的努力全白费。”
米切尔冷笑了一声,“编。你继续编。你觉得这是理由吗?”
陈涛张了张嘴。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他说:“行,我说实话。”
米切尔看着他。
“之前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大。”陈涛说。“等南海出了问题的时候,我是想打电话给你的。但又想着,那时候打电话给你,已经于事无补了。也就算了。”
他停了一下。“但我发誓,事情一结束,我就打电话通知你了。这你是知道的。”
米切尔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再说了,”陈涛说,“你看我这不是来给你赔罪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米切尔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他抱着双手,靠在椅背上,盯着陈涛看了好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他没有找到反驳的点。
他生闷气。
陈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川普那边,你帮我继续盯着。”
米切尔没有理他。
陈涛推门出去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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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底,伊万卡来了一次海南。她在海南待了三天。
她见陈守拙的那天,陈守拙刚午睡起来,坐在床边,左臂还吊着绷带。伊万卡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用右手笨拙地系衬衫扣子。伊万卡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扣子扣好。陈守拙看着她,没有拒绝。
“你叫伊万卡。”他说。
“是。”
“川普家的闺女。”
伊万卡笑了一下。“是。”
陈守拙点了点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伊万卡偏头看了陈涛一眼。陈涛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在纽约。”伊万卡说。“一个晚宴上。他当时坐在角落里,不跟人说话。我过去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坐着。他说他在看人。”
陈守拙听完,嘴角微微上扬。“看人?是在看你吧?”
“他肯定不会承认的。”伊万卡莞尔。
陈守拙笑了一声。“这小子。”
他靠在床头,看着伊万卡,看了很久。
“真是一个好姑娘啊。”陈守拙说。“他眼光不错。”
伊万卡没有接话。但她笑了一下。
伊万卡走的时候,陈涛送她去机场。车上,伊万卡说:“我父亲最近在艾奥瓦州搞了几场活动,效果不错。”
陈涛“嗯”了一声。
“他都问了好几次了。”伊万卡偏过头看他。“你最近在干什么。他说他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陈涛看着窗外。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怎么跟他说?”
“我说你在亚洲。”伊万卡说。“在忙一些投资的事。”
陈涛点了一下头。
“等我回去。”他说。“我去见他。”
伊万卡看着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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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三亚。xxx总医院海南医院。
8月底。
陈守拙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病房,靠窗。窗外的阳光很好,海南的天很蓝,偶尔有海鸟从窗前飞过。
陈涛刚从美利坚回来。他推开病房的门,看到老周和罗守义已经在里面了。
老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得比六月的时候黑了不止一个色号。罗守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顶不知道从哪儿买的草帽,帽檐上印着“桂林山水甲天下”。两个人正在跟陈守拙说他们在外面转的事。
“……那个张家界,那山,跟画儿一样。”罗守义说。“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没看过这种地方。”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还在那个玻璃栈道上不敢走,扶着栏杆蹭过去的。”
“你他妈胡说八道。”罗守义瞪了他一眼。“我那是照顾前面那个小孩,怕他摔了。”
“你照顾小孩?”老周瞟了他一眼。“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陈守拙靠在枕头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没有插话。
陈涛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外公。”
老爷子转过头。“亚历克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涛拉过椅子坐下。
“刚到。”
他看了一眼老周和罗守义。两个人都晒黑了,精神头比在海南的时候好了很多。老周的头上多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有点歪。罗守义的手机壳换成了一个新的,上面印着黄山的迎客松。
“你们这是转了不少地方啊?”陈涛问。
“那可不。”罗守义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大江南北,该去的地方都去了。”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是瞎转。到一个地方先找吃的,吃完就蹲那儿不动了。”
“你他妈好意思说我?”罗守义指着老周。“你在成都那家火锅店,连吃三天,把人家底料配方都抄下来了。”
“我是学习。”老周面不改色。
文森特跟在陈涛身后进来。他站在门内侧,背靠着墙,位置刚好能覆盖病房门和窗户两个方向。
老周看到他,从椅子上直起身。“哟,文森特,你也来了啊。”
文森特点了一下头。“周叔。”
罗守义偏过头看了文森特一眼,又看老周。“这谁啊?”
“文森特。亚历克斯的人。”老周说。“在迈阿密帮了不少忙。”
罗守义上下打量了文森特一眼。“小伙子看着挺精神。”
文森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罗守义身上扫过,回到门口。
罗守义等了两秒,见他没有接话,啧了一声。“嘿,这小子还挺高冷啊。”
老周斜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人家这是在工作呢。”
罗守义愣了一下,又看了文森特一眼。文森特还是站在那儿,背靠着墙,目光在门口和窗户之间来回。罗守义没再说什么,把草帽往头上一扣。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查房,说陈守拙今天状态不错,可以出去走走。医生说每天在花园里走一走,对恢复有好处。
陈涛站起来。他没有直接扶外公,而是走到病房角落的沙发旁边,从扶手上拿起一条叠好的薄毛巾,递给文森特。
文森特接过去,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陈涛说。
爷孙两人出了病房。文森特跟在前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推开通往花园的门,侧身让陈涛和外公通过。
花园不大,一条石子路绕着草坪,草坪中间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出一片阴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
陈守拙走得很慢。他的左手吊着,右手拄拐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陈涛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陈守拙不让扶。他说“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他们走到一张长椅旁边。陈守拙坐下来。陈涛从文森特肩头取下毛巾,搭在陈守拙的膝盖上。然后他蹲下来,两只手隔着毛巾按在小腿上。
文森特退到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面朝石子路的方向。
“重不重?”陈涛抬头询问。
“不重。”
陈涛开始捏。他从脚踝往上,沿着小腿的肌肉慢慢推。
陈守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花园里很安静。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响。远处那个打太极的老头还在慢慢走架。陈涛捏了一会儿,换了一条腿。
“你外婆做菜,你吃过没有?”陈守拙突然问道。
陈涛的手没停。“应该有吧?但没什么印象了。”
“德国人嘛,就是大肘子。”陈守拙说。“她做肘子做得特别好。皮脆,肉烂,配酸菜。”
他说着,右手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桌子。
“我那时候在柏林,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端上来一整个肘子。我心想,这怎么吃得完。结果我吃完了。她看着我,笑了。”
陈涛抬起头。“你怎么吃完的?”
陈守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点笑意藏在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外婆在旁边看着我吃。我哪敢剩。”
陈涛的嘴角先往上翘了一下。他赶紧把头转向别处,但还是没憋住。
“外公,你那时候就这么怂了?”
陈守拙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陈涛,眼睛眯起来。然后他抬起右手,在陈涛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小子。”
陈涛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他蹲在那儿,手还搭在陈守拙的小腿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看你现在,一提到外婆,眼睛都亮了。还我哪敢剩。这不就是怕老婆嘛。”
陈守拙瞪了他一眼。但那点笑意没消,反而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转回头,看着远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搭在拐杖的弯柄上,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来回蹭着。
“你外婆要是还在,你这话能把她逗笑。”
陈涛嘿嘿了一声。他低下头,继续捏腿。他的手指沿着小腿的外侧推到膝盖窝,停了一下,又推回去。
“她做肘子有个习惯。皮要先烤一遍,再蒸,再烤。三次。她说这样皮才脆,肉才烂。我学了很久,没学会。”
陈守拙停了一下。
“她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了。”
陈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捏。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远处那个打太极的老头收了势,慢慢走了。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守拙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妈妈小时候,也爱吃她做的肘子。”
陈涛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停。
“你她小时候,特别安静。别的孩子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榕树上,但焦点不在这里。
陈涛沉默了几秒。
“外公。”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妈妈这个人,你过去都不怎么和我提起她的?”
陈守拙偏过头看他。
“不提。”他说。“提了也没用。你那时候听不懂。”
陈涛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捏腿。
陈守拙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头已经走了。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榕树的声音。
“亚历克斯。”
“嗯。”
“你今年三十九了吧?”
陈涛愣了一下。“嗯。”
“马上四十的人了。”陈守拙说。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
他看着远处。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响。
“记得之前你和我说的吗?你会考虑结婚的事。”
他偏过头,看着陈涛。他的目光在陈涛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得抓紧啊。”
陈涛抬起头,看着他。
“外公我可能等不了多久了。”
陈涛的手停住了。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陈守拙的小腿上。
“外公。”
“嗯。”
“你别说这种话。”
陈守拙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
“我不是在催你。我就是想看看。”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远处。
这时候,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石子路上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花。护士朝他们点了一下头,推着轮椅走远了。
陈守拙看着那个轮椅的背影。他的目光跟了很远,直到轮椅拐进楼里,看不见了,他才收回来。
“人老了,就这点念想。”他说。“看看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陈涛。
“亚历克斯。”
“嗯。”
“怀表还在吗?”
陈涛愣了一下。他把手从陈守拙的小腿上收回来,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他递给陈守拙。
陈守拙接过去。他把怀表放在手心里,拇指在表壳上慢慢摩挲着。他没有打开表盖。他只是摩挲着表面,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怀表上,但焦点不在这里。他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涛蹲在陈守拙脚边,看着他外公的手。那双手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现在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陈守拙开口了。
“亚历克斯。”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为何而战?
陈涛看着他。
陈守拙没有等他回答。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纽约了。那时候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战。为国为民,虽九死而无悔。”
他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在表壳上停住了。
“你母亲,她也知道她为什么而战。她为了信仰。她信那个主义,信那个理想。”
他偏过头,看着陈涛。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回避。
“你呢?”
陈涛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洛杉矶的地下隧道。巴格达的会议中心。萨克拉门托的停车场。雷曼的金库。赛义德的视频。汤普森的血。
他知道外公在看他。他知道外公在等他的回答。他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做了这么多事,每一件都有理由。
似乎每一个理由都指向了灯塔,但这些理由真的够吗?
花园里很安静。风吹过榕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海鸟飞过,叫声远远的。
陈守拙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陈涛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陈涛以为他要说什么。
然后他把怀表递还给陈涛。
“你得自己想清楚。”
陈涛接过去,握在手心里。表壳上还留着外公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怀表,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想清楚了,就知道该去哪了。”
陈涛点了一下头。他没能给出自己的答案。陈守拙也没有追问。
花园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守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
“我想去欧洲走走。”
陈涛看着他。
“外公,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呢,医生说……”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陈守拙打断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陈守拙摆了摆手。“我就想趁着身子还能动弹,出去转转。”
陈涛看着他,没有再劝。
“那外公你想去哪?”
陈守拙想了想。
“先去趟德国吧。”他说。“去你外婆的老家看看。”
陈涛看着他。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虚弱的病人。他看到了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
他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外公。”
陈守拙偏过头看他。
“德国。”陈涛说。“我陪你去。”
陈守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陪我去?”
“嗯。”陈涛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守拙嘴角动了一下。那点笑意不明显,但陈涛看到了。
“你还有你的事。”
“我的事可以等。”
陈守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重新看着远处。
“好。”
陈涛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想起伊万卡。
“外公,要不加上伊万卡?让她一起去。”
陈守拙偏过头看他。
“让她一起去?”
“嗯。孙媳妇尽孝,天经地义。”
陈守拙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陈守拙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点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了。
“那感情好。”
陈涛站起来,扶着陈守拙往回走。陈守拙走得很慢,他们穿过花园的石子路,回到病房的走廊。
老周和罗守义在病房门口等着。老周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罗守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用草帽扇着风。
陈守拙看到他们,停下来。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回来啊。”老周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陈守拙没好气的说,“你们玩也玩够了,该回美利坚了。”
老周和罗守义对视了一眼。
“老爷子,你这话说的。”罗守义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我们这不是想多陪陪你嘛。”
“陪我?”陈守拙看了他一眼。“你们在海南待了几天?在湖南待了几天?在四川待了几天?”
罗守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嘿嘿笑了一声。
“那不是在帮你考察祖国大好河山嘛。”
“滚。”陈守拙说。“该干嘛干嘛去。”
老周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行行,我们滚。不过老爷子,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什么?”
“等你回去后,请我们吃顿饭。”
“我请你们?”陈守拙瞪了他一眼。“你们在美利坚待了一辈子,也没请我吃过几顿。”
“那是你忙。”老周说。
“我忙?”陈守拙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你再说一遍。”
老周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罗守义在旁边起哄。“柴火周你完了,老爷子要揍你了。”
“你他妈别跑。”老周一把拽住罗守义的袖子。“是你说的要在外面多转两个月,老爷子要揍也是先揍你。”
“关我什么事?”罗守义挣开他的手。“是你非要吃那家火锅吃了三天。”
两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文森特站在陈涛身后,位置刚好能覆盖走廊两头。他看着老周和罗守义斗嘴,嘴角又动了一下。
罗守义看到了。“嘿,这小子笑了。”
文森特把嘴角压回去。
老周又怼他:“你管人家笑不笑呢。人家在工作。”
罗守义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夸他嘛。”
陈涛掏出手机,翻到伊万卡的号码。他打了一行字:“外公想去德国。你一起来吗?”
发送。
他收起手机。老周和罗守义的斗嘴还在继续。陈守拙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病房走,嘴里嘟囔着“两个老不死的”。
陈涛追了上去。
“周叔。”
老周回过头。
“你那火锅底料抄的对不对啊?下次给我也整一份。”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他妈还惦记这个?”
“惦记。回头我让伊万卡找地方给你开个店,你当大厨,罗叔管账。”
罗守义在旁边一瞪眼。“凭什么我管账?”
“因为你抠。”
“你他妈——”
陈守拙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三个人的吵嚷声,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活着,真好。
(第六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