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站在街角,垫脚伸头望了望。
队伍很长,前头看不到尾,后面还在不断有人汇进来。横幅上的字他看不清,但旗帜他认得几面,州旗、国旗、还有几面他叫不上名字的。
队伍里的人穿什么的都有:迷彩裤、战术背心、棒球帽、墨镜。有人背着步枪,有人挎着霰弹枪,也有人手里只举着标语牌。几个穿旧军装的老头走在队伍中间,胸口别着勋章,走得比谁都慢,但没人催他们。
陈涛把背上的包裹取下来,放在身前。包裹外面裹着他的外套,袖子扎成一个结。他蹲下来,把结解开,把外套从枪上剥下来。步枪露出来,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站起来,把枪挎在身前。
旁边一个等红灯的男人看了他一眼。陈涛回看了他一眼。那人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陈涛把外套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塞,然后混进了队伍边缘。
游行队伍走得不快。有人喊口号,有人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陈涛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左边那个五十来岁,穿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胸前别着三枚勋章,右手举着一面小旗。右边那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上别着一枚别针,背着一支m4,枪带松垮地挂在肩上。
左边的老头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罩上停了一秒。
“哪个分部的?”
陈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色衬衫,黑色裤子,面罩,挎着一支步枪,和队伍里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
“自己来的。”他张口就说。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大概把陈涛当成了某个民兵组织或者枪支权利团体的成员。这种事在罗利不新鲜。
队伍继续往前走。陈涛跟着走了几十米,稍微侧过头,从肩膀上往身后扫了一眼。
游行队伍后面,人行道边缘,那个身影出现了。
追兵站在队伍外围,没有靠近。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他抬着头,视线在人群里扫。几百号人,迷彩、战术背心、棒球帽、墨镜、步枪、霰弹枪,一片人海。他想从里面找出陈涛,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陈涛收回目光。他往里挤了挤,站到一个大块头男人身后,让自己的身形被挡住。然后他才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队伍拐了个弯。陈涛趁拐弯的时候,从队伍边缘往外移了几步,退到了一棵树的后面。他靠在树干上,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还在队伍外围,但换了个位置。他从队伍后方绕到了侧翼,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前走,视线始终在人群边缘扫。他走得比游行队伍快,像是在从侧面超车,试图从前面堵住陈涛。
陈涛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从树后出来,没有回到队伍边缘,而是直接横穿队伍,从这一侧穿到另一侧。人群很密,他侧身挤过几个举着标语牌的人,胳膊肘蹭到了一个女人的肩膀,对方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低声说了句“Sorry”,继续穿。
他从队伍的另一侧钻出来,拐进了一条横向的街道。
这条街上人少。他快步走了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游行队伍的声音还在后面,旗帜还在飘,但那个身影没有跟过来。
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藤蔓。他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后停下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游行队伍的闷响和偶尔的车流声。他等了几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进来,才慢慢把身体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肋侧那块地方疼得更明显了,刚才挤人群的时候被撞了两下,现在一吸气就扯着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壳。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几栋老式的两层小楼,门前有草坪和信箱。一个老头正蹲在门口拔草,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
陈涛从她面前走过去,拐上了另一条街。
他走了大概几十米——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一辆警车从前面街口冲了出来。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掉头就跑。
他跑了十几米,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贴着肩膀。
身后响起轮胎擦着地面的急刹声。
陈涛回头看了一眼。
之前那家伙从副驾上跳下来,直接朝巷子里追了进来。他的动作比之前利索了很多,跳下车的时候没有犹豫,落地就往前冲。
陈涛无语了,你丫属狗的吗?
他回过头,继续埋头跑了起来。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他跑上人行道,混进午后稀疏的人流里。他往东跑了一段,拐上了一条更老的街。
两边的建筑从砖房变成了木板房,有些房子已经空了,窗户上钉着木板。墙上涂鸦多了起来,颜色很乱。
陈涛喘息着边跑边观察,终于进入东区地界了。
身后脚步声还在。
他没有回头,继续加快了脚步。钻进一条更窄的岔路,沿着墙根往前走。
拐过第三个弯,前面是一条直道。他的腿已经很沉了,每一步都拖得很重。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他也差不多。
直道尽头是一个拐角。他拐过去,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街角这边有一家便利店。旁边是一家快餐店,玻璃门上贴着打折海报。再远一点,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长椅和几棵树。
陈涛穿过马路,又跑了一段,停下来,靠在墙上,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那个身影出现了。他站在街口,一只手撑着便利店的墙,一只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喘得很重,脸比刚才更红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马路,一边喘着气,一边互相对视着。
一阵音乐声打断了这场眼神的交锋,陈涛转头看去。
白色的车身,侧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甜筒,车顶上竖着一把遮阳伞,伞面上印着几个冰淇淋球的图案。车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顶棒球帽,正靠在车身上看手机,车载喇叭里还放着音乐。
陈涛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他舔了舔嘴唇,嘴里又干又苦。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冰淇淋车旁边。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罩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挎着的步枪上,最后回到他脸上。
“来个原味的。”陈涛声音又干又哑。
摊主没动。他的视线在陈涛身上又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今天是有什么活动?”他问,“漫展?还是游行?没听说啊。”
陈涛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
“cosplay。”他咽了口唾沫。
摊主笑了一声,没再问,转身从冰柜里挖了一个冰淇淋球,装进纸筒,递过来。陈涛接过冰淇淋,把面罩往上拉了拉,露出嘴巴和下巴。他咬了一口。香草味,甜的,凉的,从舌头一路滑到喉咙里,把嘴里的苦味冲掉了一些。
他靠在冰淇淋车旁边的柱子上,慢慢吃着。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一直盯着对面的方向。
街对面,便利店门口,那家伙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货架,然后他推门进去。
几秒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下,然后靠在门框上,喘着气。
两个人隔着马路,隔着几辆停着的车。
追兵没有动。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那瓶水,胸口一起一伏。陈涛也没有动。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半个冰淇淋。
陈涛看着对方。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冰淇淋。
“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他脱口而出,声音含糊,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不对。这是美利坚。老美收入要高点。
但也不至于啊。就算一个月上万,你也不至于拼命吧?
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了。
他没有跑。他沿着人行道快步往东走,步子快但不慌。
那家伙现在可能正在犹豫一下,是现在追,还是等他再喝两口水、把气喘匀。
陈涛拐过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刚走下便利店的台阶,正在过马路,步子不快。
两个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陈涛拐进一条巷子,加速跑了几步,钻进另一条巷子,再拐过一个弯。他跑了一段,停下来,靠在墙上,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没有人。
他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人。
陈涛转身继续跑。
他跑了十几米,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贴着肩膀。他跑了大概二十米,来到了巷口。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街对面有一排店铺,一家杂货店、一家洗衣店、一家关着门的五金店。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只有杂货店还开着半扇门。街上没有人。
他站在巷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
他转回头,靠在巷口的墙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
轮胎的急刹声再次响起。
陈涛睁开眼,转头看去。
小巷对面,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人,其中就有那家伙。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冲过来。他站在车门后面,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他的视线越过车门,看着陈涛。
陈涛也没有跑。他跑不动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身后的追兵。然后他把手伸到背后,把AR取下来。他拔出弹匣,低头看了一眼,又插回去。手掌在底部磕了一下。然后他拉动枪栓,复位。枪口朝下,垂在身前。
对方看到了陈涛的动作。
他们只是站在车门后面,拔出了枪,没有靠近,没有喊话。
双方隔着一条巷子,对视。
就在这时,一辆造型极其夸张的美式肌肉车。从另一条街拐出来,在陈涛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脑袋上纹着纹身,一直延伸到脖子。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健身背心,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把背心撑得鼓鼓的。
陈涛看着他,愣了两秒。
“周叔?”
老周咧嘴笑了。
“上车。”
陈涛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他把枪从身前取下来,放在脚边的地板上。老周踩下油门,车子咆哮着拐上街道,往东开去。
车窗外的街道往后退,店铺、电线杆、垃圾桶、涂鸦墙,一样一样往后挪。
后视镜里,巷口的地方,那个身影出现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抬着头,看着这辆车远去的方向。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脸上是不甘心。
陈涛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手伸出车窗,竖了个中指。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慢慢直起身,消失在了街角。
陈涛把手臂收回来,靠在座椅上。他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气还没喘匀——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从天空传来,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中云层很厚。螺旋桨的声音从云层后面压下来。
“操他妈的,还让不让人活啦。这联邦政府就是太有钱了,直升机不烧油啊。”
他喘了两口气。
“你们都给老子等着,等黄毛上台后,我就让他砍预算。”
老周从驾驶座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
陈涛没回答。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螺旋桨的声音在头顶,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