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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陈涛坐在桌边,窗外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他刚从圣莫尼卡回来,又扑空了。哈里斯依旧没出现。

他不急。博弈本就没有速胜,哈里斯这只老狐狸,从来不会轻易露面。

但今晚,他想打一个电话。

他拿起卫星电话,指尖在按键上顿了两秒,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第三声,电话被接起。

“又怎么了?”赛义德的声音传来,带着深夜被吵醒的疲惫,还有习以为常的无奈,“一天打几次?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

陈涛没说话,只是握着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盏灯上。

赛义德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察觉到一丝异常:“出事了?伊戈尔反水了?还是你蹲哈里斯被发现了?”

“没有。”陈涛的声音没有起伏,“想聊聊天。”

赛义德彻底愣住了。聊天?这个词从陈涛嘴里说出来,比外星人入侵洛杉矶还稀奇。这个连情绪都极少外露的人,居然会说“聊天”。

“你没事吧?”赛义德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甚至带着点戏谑,“被人下药了?还是哈里斯把你逼疯了?”

陈涛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也没有反驳。

“没有。”他顿了顿,避开了赛义德的调侃,“问你个事。”

赛义德松了口气,语气也恢复了常态。这才像他认识的陈涛。

“什么事?”

陈涛看着窗外那盏灯,光晕昏沉,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围着灯团打转,撞得灯罩嗡嗡作响,像在做一场徒劳的挣扎。

“你当初……为什么给cIA干活?”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像是要从记忆最深处挖起尘封的过往。许久,赛义德的声音才低了下来:“我记得我跟你说了,因为我想重建伊拉克。”

陈涛静静听着。

“萨达姆那个畜生,把我们国家毁了。”赛义德的语气渐渐沉下去,像在剥开旧伤疤,“苏联没了,社会主义阵营的旗帜倒了,我选择了相信资本主义——他们说要推翻独裁,要带来民主,要让伊拉克人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片冰冷:“所以我给他们干了十年。当线人、当翻译、当黑手套,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以为我在为我的国家做事。”

陈涛依旧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本不在乎伊拉克。”赛义德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要的是石油,是基地,是中东的棋局。我就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

“他们要发动战争。”他顿了顿,“我那些年提供的情报,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他们编好让我说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陈涛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所以你回去了。”

“所以我回去了。”赛义德承认,“克格勃再烂,也是我的地方。至少他们知道我是谁,不会一边用我,一边在背后捅刀子。”

陈涛点了点头。赛义德看不见,但他知道,陈涛在听,在懂。

“那是你的路。”陈涛说。

赛义德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你的呢?陈涛,你的路是什么?你被兰利抛弃,没有回去,也没有隐姓埋名,你留在洛杉矶,到底想做什么?”

陈涛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盏灯,看着一只飞蛾撞得太用力,从灯罩上掉下来,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赛义德。”他开口,语气郑重,“我想猜一件事。”

赛义德愣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猜什么?”

“你们当时从兰利里面,拿出来了什么。”陈涛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敲在赛义德的心上,“一样让你们的1号无比重视,甚至能改变俄国整个战略方向的东西。”

电话那头,赛义德的呼吸骤然停滞,连周围的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陈涛能想象到,此刻的赛义德,一定是脸色惨白,眼神震惊。

陈涛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你们俄国现在正在积极融入西方。大统领上台这几年,一直在往那边靠,放下身段,示好妥协,想让西方接纳俄国,想让俄国变成‘正常的欧洲国家’。他去过柏林,去过巴黎,去过罗马,甚至暗示过,俄国可以加入北约。”

赛义德依旧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陈涛等了两秒,继续往下说,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但这个节骨眼上,你被派往了乌克兰。不是莫斯科,不是圣彼得堡,不是那些用来融入西方的窗口城市,而是乌克兰。为什么?”

沉默再次笼罩了双方。陈涛不急,他知道,赛义德已经被他戳中了要害。

“我猜,大概率是你们从兰利里拿到的东西,让你们改变了战略。”陈涛的声音依旧平静,“什么东西有那么大的威力,能让一个一心想融入西方的国家,突然改变方向?”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会不会是北约的东扩计划?还有详细的时间表?”

电话那头,赛义德的呼吸明显加重,甚至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陈涛没停,继续说道:“如果我是你们的大统领,看到那份计划,我会怎么想?我会想,原来你们从来没有打算接纳我,原来你们一边跟我握手言和,一边在背后画地图,一步步包围我。原来不管我怎么低头,怎么示好,怎么把自己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你们都不会停下来,都要把我逼到绝境。”

他顿了顿:“那我怎么办?我只能换一条路。”

赛义德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话,足够让你死一百次。”

陈涛没理他的警告,继续说道:“换一条路——往东看。华国。那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庞然大物,他们需要能源,需要战略空间,需要一个不被西方完全包围的伙伴。而你们,有充足的能源,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有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票。你们,是天生的盟友。”

“如果我是大统领,我会赌这一把。全面倒向东方,跟华国结成战略同盟,让西方看看——你们不要我,有人要我;你们想包围我,我自有退路。”

他说完了。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久到窗外的飞蛾又开始扑腾,久到陈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