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每日暗中传回宫外消息——几位亲王私兵齐聚京郊,朝臣尽数闭门观望,街头暗探往来如梭,杀机藏于市井,只待最后一根引线燃尽。
芷玉、芷禾守在外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隔壁寝殿,明月睡得安稳,少女呼吸均匀绵长,丝毫不知山崩地裂的大祸已至眉睫。
忽然——一声炸裂般的金铁交鸣,自皇城正门方向破空传来!
短促、凌厉、带着兵刃相撞的杀伐之气,硬生生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震天的呐喊、厮杀、甲胄踏地的轰鸣,层层叠叠从外城席卷而入,穿透重重宫阙,落进静谧的长信宫。
“兵变了!!”
不知哪个宫人凄厉的惊叫骤然响起,刺破雨夜。
整座皇宫瞬间大乱。
灯火次第亮起,宫人们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奔走,尖叫、哭嚎、乱撞,百年森严的大梁皇城,一夜之间沦为炼狱。
明菲豁然睁眼。
眼底没有半分少女惊惧,只有一片彻骨的冷静。
来了。
她迅速起身,外衫随手披在肩头,步履稳而不乱。
内力悄然覆遍周身,凌波踏云步蓄势待发。
“公主!”芷玉、芷禾闻声冲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外、外头打起来了!各王私兵闯城,禁军哗变,皇城四门皆乱!”
“慌什么。”明菲声音极低,却异常稳,“守好殿门,锁住侧窗,寸步不离本宫,护好明月公主。”
两人被她冷静的声线镇住,瞬间安定几分,立刻依言行动。
明菲大步踏出寝殿。院中风雨骤大,冷雨劈头盖脸砸下。
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烈焰撕裂沉沉雨夜,滚滚浓烟翻涌升空,染红半座金陵天幕。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碎裂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铺天盖地的血色狂潮。
皇帝卧居的太极宫方向,兵戈最烈。
四位成年亲王——皆是皇帝亲子,萧选的亲兄弟——各拥私兵,今夜齐聚皇城,不为勤王,不为护驾,只为屠手足、夺帝位。
十数年的隐忍伪装、朝堂拉扯、派系倾轧,今夜尽数撕破面皮,骨肉相残,血洗宫城。
“明菲!”急促沉稳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萧选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未束,鬓边染着雨水泥尘,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与肃杀。
往日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乱世将至的凛冽锋芒。
他刚从外城赶回,衣袖带风,甲叶沾血。
“皇兄。”明菲抬眸看他。
萧选快步上前,沉声道:“五王同时起兵,互相攻伐,禁军分裂半数倒戈,宫内防务彻底崩碎。父皇病重无力理政,今夜金陵,无人可制他们。”
他语速极快,字字沉重,“大乱已成,今夜皇城必血流成河。”
不远处,萧溱潆也被嬷嬷护着赶来,素来温柔的脸上毫无血色,望着远处冲天火光,声音发颤:“……都是兄弟,都是皇家骨肉……”
“乱世之中,帝位在前,何来骨肉亲情。”萧选字字冷硬。
他今夜彻底看清了皇权最狰狞的模样。
四位兄弟,平日朝堂客套、兄友弟恭,背地里积蓄势力、暗藏杀机,一朝发难,屠戮同胞,毫无半分留情。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整齐、更为凛冽的铁骑踏地之声,自外城大道滚滚而来!
不同于诸王私兵的杂乱嘶吼,这队人马军纪森严,马蹄铿锵,步伐统一,带着一往无前、踏平乱世的铁血气势,穿透层层厮杀,直逼内宫!
千军纷乱之中,一道黑衣银甲的身影策马破雨而来。
骏马踏碎积水,溅起漫天雨花,男子身姿挺拔巍峨,长枪负背,眉眼冷峻凌厉,一身煞气压过满城兵戈。
紧随他身后,三百精锐铁骑,人人披甲,刀枪雪亮,列队而行,步步踏碎乱军。
是林燮。
“林燮率军护驾——!!”
一声高喝穿透风雨,震彻整座皇城。
三百铁骑,不多不少,却是乱世最锋利的一把刀。
四王乱军人数众多,厮杀杂乱,各自为战、互相牵制,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
而林燮麾下三百死士,久经操练、悍不畏死,进退有序、杀伐凌厉。
铁骑冲入乱军之中,如利刃斩乱麻,血光飞溅,惨叫此起彼伏,硬生生在满城血色大乱之中杀出一条直通内宫的通路。
原本逼近内宫、意图围堵皇子、控制中枢的亲王私兵,遇之即溃,节节败退。
战局,一瞬逆转。
萧选立于廊下,望着那道策马破火、踏血而来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沉沉动容与坚定。
今夜诸王背叛、朝堂倾覆、皇室大乱,天下无人看好落魄嫡皇子。
唯独林燮,弃世家安稳、冒灭门风险,率三百死士闯血雨腥风,只为护他萧选。
“有林燮在,今夜宫城,乱不了大局。”萧选低声开口,语气笃定无比。
明菲静静立在雨里,看着那场铁骑平乱、单骑护主的惊世一幕。
雨落眉眼,微凉刺骨。
远处火光依旧冲天,厮杀尚未止歇。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林燮铁骑入京的这一刻起,诸王败局已定。
雨夜皇城,血色未熄。
林燮三百铁骑入内宫,如同定海神针,硬生生稳住了濒临崩碎的大梁宫局。
诸王私兵看似人数滔天,可终究是临时纠集、各自心怀鬼胎的乌合之众,根本抵不住林燮治军多年的铁血精锐。
铁骑所过之处,乱军溃散,尸横阶前,血水顺着宫城石阶蜿蜒流淌,混着整夜冷雨,积成浅浅红洼。
萧选立在廊下,一夜之间,褪去了皇子的温润稚气。
他看着宫门外手足相残的惨烈,看着平日里锦衣玉食、满口仁孝的兄弟们,为了至高权位不惜屠宫弑君、血染宗亲,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与决绝。
这就是皇家。
这就是生在天家逃不开的宿命。
“皇兄。”明菲缓步上前,立在他身侧,雨水打湿她的裙裾,她却身姿稳静,不见半分颤抖,“大势已定了。”她轻声道。
林燮入局,便是胜负分晓的开始。
萧选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望向火光未歇的外城:“只是这场手足血债,从此刻起,便刻在大梁皇室的骨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