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位仪式定在张衡和徐虎谈话后的第三天。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山谷里的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两个军团的营正以上军官全部到场,各据点的负责人和几位长老也都来了。
演武场中央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案桌,桌上供着三炷香、一碗酒和两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闻香教两代教主之位。
殷伯站在木台左侧。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袍,袍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挂在竹竿上一样空空荡荡。
须发皆白,皮肤松弛,老年斑从额头蔓延到脖颈。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两口深井,没有波澜。
张衡站在木台右侧。他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黑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
分水剑挂在腰间,剑鞘擦得锃亮。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徐虎站在队列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劲装,没有任何装饰,和周围的军官比起来显得有些朴素。
但他的位置很显眼——队列正中央,正对着木台,和几位长老并排而立。
殷伯走上木台,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有拿扩音的器械,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闻香教第三代教主继位大典,现在开始。”
台下一片肃静。
“先师张元镇,承祖师遗志,创教立业,广纳信徒,使我圣教在九州扎根繁衍。今先师罹难,教务不可一日无主。经教中诸长老、统领共议,由先师大弟子张衡,继任闻香教第三代教主之位。”
殷伯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他拿起案上的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递给张衡:“上香。”
张衡接过香,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朝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香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开。
殷伯端起那碗酒,递给张衡:“敬酒。”
张衡接过酒碗,高举过顶,然后倾斜碗口,将酒液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青石板的缝隙,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叩拜祖师。”
张衡双膝跪地,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实在,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殷伯等他磕完头,转过身,面朝台下:“礼成。张衡即日起,正式接掌闻香教教主之位。”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整齐,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
张衡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徐虎身上。
“徐统领。”他开口。
徐虎抬起头,看着他。
“闻香教自创立以来,设有左右护法之位。右护法由周叔兼任,左护法之位,原由秦叔担任。秦叔战死于定安城外,此位一直空缺。”
张衡顿了顿,“今日我以闻香教第三代教主之名,任命徐虎为闻香教副教主,兼任左护法。”
台下安静了一瞬。
徐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着张衡的眼睛。张衡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的坦诚。
“徐统领自苍州随我教起事,历经定远、定安、建安诸战,屡立战功。建安城外以一敌二,断后掩护全军撤退,此等功绩,教中无人可比。”
张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副教主之位,非你莫属。”
徐虎沉默了几息。他知道这个任命意味着什么——副教主,名义上仅次于教主的存在,再加上左护法的实权,他在闻香教的地位从此无可动摇。
张衡这是在表态,用最公开的方式告诉他:我们不会内讧,我需要你。
他抱拳,微微低头:“谢教主信任。”
张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殷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两个年轻人完成了一场权力的交接。但他心里清楚,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山谷恢复了日常的喧嚣,演武场上响起操练的号令声,梯田里有农人在弯腰除草,石屋的烟囱冒出炊烟。
当天晚上,竹叶青在院子里等他回来。她已经到了预产期,靠在躺椅上,小红在旁边给她揉腿。
“副教主?”竹叶青看着他走进院子,嘴角弯了一下,“升官了。”
徐虎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给的,我就接着。”
“他就不怕你哪天把他掀下去?”
徐虎没有回答。他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胎动:“他不会。我也没那个心思。”
竹叶青没有再问。她了解徐虎,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他要是真想当教主,在建安城的时候就能把张衡架空,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第二天清晨,徐虎刚练完拳,一个中年人来到演武场,说殷伯请他到忠义堂议事。
徐虎擦了把脸,跟着那人走到忠义堂。堂内只有三个人——殷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张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谷。
“徐副教主来了。”
殷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跟我走一趟吧,你们现在有资格知道教中的秘密了。”
徐虎看了张衡一眼。张衡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殷伯走在前面,带着两人穿过忠义堂的后门,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向山谷深处走去。
这条路徐虎从来没走过——它隐藏在忠义堂后面的灌木丛中,路面被杂草覆盖,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条路。
三人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山谷最深处的一面石壁前。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看上去和周围的山体没什么区别。
殷伯走到石壁前,伸手拨开一丛藤蔓,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跟我来。”殷伯侧身钻进裂缝。
张衡紧随其后。徐虎犹豫了一息,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