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退兵的第三天,定远城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城头上的弹坑用新砖填补了,护城河里的杂物打捞干净了,破损的箭塔正在重建。街上的店铺重新开门,虽然客人不多,但至少有了生气。
徐虎站在守将府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阵亡者的名单。李威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走出房门。
竹叶青住在守将府的后院。徐虎走到院门口,看到小红正坐在廊下择菜,竹叶青挺着大肚子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充满英气的脸上因为怀孕而变得柔和许多,皮肤白皙透着红润。
听到脚步声,竹叶青睁开眼,看到徐虎站在院门口,笑了一下:“站着发什么愣,进来啊,城防修好了吗?”
徐虎走进院子,没有在凳子上坐下,而是直接走到竹叶青面前,弯下腰,伸手抱住她和那个隆起的肚子。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竹叶青愣了一下。徐虎很少这样——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人前流露感情的人。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了许多:“怎么了?”
小红也放下了手里的菜,站起身来,走到徐虎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轻声问:“爷,出什么事了?”
徐虎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他在竹叶青旁边坐下,又把小红拉到身边,让她也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沮丧:“李威没了。”
竹叶青愣住了。她的手原本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也不自觉微微收紧。
小红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她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没的?”竹叶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二月十二那天,朝廷挖地道。李威带黑水营出城去堵地道口,被罗义埋伏了。”
徐虎的声音平缓很多,毕竟有这么多天了,“他冲在最前面,被罗义一槊捅穿了胸口。一直没跟你说,现在仗打完了,该面对这些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竹叶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睛有些发红,现在怀孕了她变得感性一些。
李威和她相处的时间比徐虎还长,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轻发抖。小红则捂着嘴哭了出来,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徐虎伸手揽住竹叶青的肩膀,又握住小红的手,用力握了握。他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力度已经足够让她们感受到他的意思——我在。
“他跟了我们多久了?”竹叶青问。
“从天下会时期就跟着了。”
徐虎说,“那时候我还只是练骨境,是我从你手里要过来的。”
竹叶青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李威——那时候她还是青竹帮的帮主,李威是她手下最得力的头目之一。
后来她把青竹帮和四海帮残部合并成天下会,李威也是那时候过去的。
“他在建安还有家室,抚恤怎么说。”竹叶青问。
“抚恤我给一笔钱,以后每月固定给银子。他媳妇怀了身子,还没生,我不能让他没后。到时候生了我会认孩子当干儿子或干女儿,其他天下会老兄弟也一样抚恤。”
“我已经让人去建安报信了,等过些天这里处理完,我亲自送他的骨灰回去。”
竹叶青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徐虎:“杀他那个罗义呢?”
“打死了。”
徐虎回道,“就在第二天,我亲手打死的,为他报仇了。”
竹叶青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李威跟了你一场,你没让他白死。”
小红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青菜一根一根捡回篮子里。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着。
徐虎伸手帮她一起捡,捡完之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小丫头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徐虎站起身:“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竹叶青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张衡来信了。”
徐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慕容恪退兵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让我回建安一趟。东线那边的情况需要当面商议。”
竹叶青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信不长,张衡的措辞很客气,先是恭喜徐虎突破真气境,然后说明了东线的形势,最后委婉地表达了希望徐虎能尽快回建安面谈的意思。
竹叶青看完信,把信折好还给徐虎:“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急。”徐虎说,“我想先把你和小红送回建安。”
竹叶青愣了一下:“送回建安?”
“你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
徐虎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定远城虽然守住了,但毕竟是在前线,随时可能再打起来。我不想让你在这里生。”
竹叶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徐虎说得对——定远城虽然暂时安全了,但谁也不敢保证慕容恪会不会卷土重来。
她在这里生产,风险太大了。再说徐虎已经不在这里,她呆在这里没什么意义。
“而且李威的骨灰也要送回建安。”徐虎继续说,“正好一路。”
竹叶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小红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一些:“我也一起回去?”
徐虎点了点头:“当然。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一早出发。”
当天晚上,徐虎去了田伯光的住处。
田伯光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徐虎进来,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刚泡的茶。”
徐虎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田伯光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张衡来信了。”徐虎开门见山。
田伯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让你回建安?”
“嗯。东线那边的情况需要当面商议。”
田伯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突破了真气境,又打退了慕容恪,少主张衡不可能不把你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去。”
“定远城这边,我想交给你和赵无极。”
徐虎说,“田长老,你经验丰富,赵无极能打,你们两个守着,我放心。”
田伯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反正我这个老头子也没什么别的事,就在这里帮你看着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东线那边,别太拼命。”
田伯光看着他,“你刚突破真气境,根基还不稳。东线那边的对手可比慕容恪强多了,你去了之后,先稳住脚跟,别急着出头。”
徐虎点了点头:“我明白。”
田伯光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换了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徐虎说,“我先送竹叶青和小红回建安,然后再去见张衡。”
田伯光愣了一下:“你夫人还有多久生了?”
“三个月。”徐虎说。
田伯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的。战场上出生入死,不能让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送回去也好,建安那边毕竟是咱们的地盘,安全。”
他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点。虽然慕容恪退兵了,但沿途不一定太平。”
“我知道。”徐虎站起身,“田长老,定远城就拜托你了。”
田伯光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不见面了。”
徐虎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院子。
第二天,徐虎去了一趟军营,把赵无极叫了出来。
两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那片空旷的平原。朝廷大营已经拆干净了,只剩下一些废弃的木桩和坑洞,证明那里曾经驻扎过数万大军。
“我要回建安了。”徐虎说。
赵无极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他娘的,我就知道会这样。张衡师兄来信了?”
“嗯。东线那边需要当面商议。”
赵无极沉默后开口:“定远城这边呢?”
“交给你和田长老。”徐虎说,“田长老负责全局调度,你负责城防和作战。”
赵无极咧嘴笑了一下:“你这是给我升官了啊。”
“是给你加担子。”
徐虎看着他,“定远城不能丢。这是我们花了二十多天打下来的地盘,死了那么多人,不能白死。”
赵无极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徐兄,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远城就不会丢。”
徐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