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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定远城头火把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城墙上的弹痕和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着石灰和尘土的气息,这是攻城战之后特有的味道。

徐虎坐在北门城楼的飞檐上,双腿悬空,背靠着冰冷的瓦片,望着城外那片灯火连绵的朝廷大营。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外袍已经换掉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左肩和右腿上的剑伤已经结痂,胸口那道掌印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淤青。

真气境的恢复力确实恐怖。下午还血流不止的伤口,现在连疤都快掉了。

丹田中的真气气旋缓缓旋转,不需要他刻意控制,它自己就在吞吐着周围的天地元气。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渗入他的皮肤,顺着经脉汇入丹田,补充着白天的消耗。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城梯上传来脚步声。赵无极走上来,手里拎着两壶酒,腋下夹着两个油纸包。他走到飞檐下,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徐虎,咧嘴一笑。

“在上面装什么高人呢?下来喝酒。”

徐虎没有下来。他伸手接过赵无极抛上来的一壶酒和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酱牛肉,还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牛肉,又灌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入喉像一道火线,暖意在胃里散开。

“田长老呢?”徐虎问。

“在东门那边巡查。”

赵无极靠在城楼的柱子上,也灌了一口酒,“他说今晚慕容恪不会攻城,让兄弟们轮班休息。白天那一仗打得狠,朝廷那边也得缓口气。”

徐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今天突破的时候,我在东门城头感觉到了。那股气息……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徐虎没有接话。

“我当时就想冲过来看看。”

赵无极继续说,“但东门那边也在打,我走不开。等我打退那波攻城兵,你已经站在城楼上了,跟慕容恪对了几招,然后飞回来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真气境,到底是什么感觉?”

徐虎嚼着牛肉,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像是以前一直憋着气在打架,现在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

赵无极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

徐虎放下酒壶,“你在真劲巅峰的时候,打一架有时候体力气血跟不上,拳头都软了。真气境不一样——你打着打着,力气就又回来了。像是有人在背后一直给你递东西,你只管往前冲就行。”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想试试。”

徐虎低头看了他一眼。赵无极靠在柱子上,目光望着城外的灯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不甘。

徐虎没有安慰他。他知道赵无极不需要安慰。赵无极是教主的亲传弟子,天赋不比他差,只是差一个契机。

“放心以你的天赋,最多一年。”徐虎只说了一句。

赵无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酒,吃着牛肉,听着夜风从城头吹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城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田伯光。

他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灰色长袍里,手里也拎着一壶酒,走上城楼之后,先看了一眼坐在飞檐上的徐虎,又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赵无极,然后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兔崽子,喝酒不叫我?”

赵无极嘿嘿一笑:“田长老,您不是在巡查吗?”

“巡完了。”

田伯光一屁股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打开酒壶灌了一口,“东门那边没什么事,南门和西门也安静。慕容恪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短时间内不会再发动大规模攻城了。”

他顿了顿,看向徐虎:“你今天把罗义打死的时候,我站在东门城头都看到了。那一拳下去,罗义的胸口直接凹进去了,人飞出去好几丈远。你小子下手是真狠。”

徐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杀了李威。”

田伯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活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多说。

“李威的葬礼安排在明天早上。”田伯光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黑水营的老兄弟?”

徐虎想了想:“李威的家眷在建安,等打完仗,我亲自送他的骨灰回去。其他阵亡的兄弟,能联系到家眷的,每人发一笔抚恤金,派人护送回去。联系不到的,埋在城外的义庄,立碑,以后有机会再迁回老家。”

田伯光点了点头:“这笔钱从哪里出?”

“从缴获里出。”徐虎的声音很平静,“朝廷的辎重队送了不少好东西来,够用。”

田伯光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台阶上,灌了一口酒,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忽然说了一句:“你师傅要是知道你突破了真气境,肯定会很高兴。”

徐虎没有接话,高兴是一定的,他自己也没突破真气境,自己也算给他长脸了。

“那老东西一辈子卡在真劲巅峰,可能到死都跨不出那一步。”

田伯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总说是说自己天赋不够,遗憾无比。”

徐虎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

夜风从城头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也带着远处朝廷大营中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马嘶。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城楼上,各自喝着酒,各自想着心事。

月上中天时,田伯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行了,不喝了。明天还有事要忙,你们两个也早点休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徐虎,你今天那个真气护罩,是怎么弄出来的?我看慕容恪那一掌拍上去,居然没拍碎。”

徐虎想了想:“就是把真气从丹田里逼出来,在身前凝成一层屏障。具体怎么弄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感觉能做到,然后就做了。”

田伯光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得了,你这天赋,真是让人羡慕。我一样卡在真劲不得寸进,这辈子是没希望咯。”

他转身走下城梯,脚步声渐远,身影有些落寞。

赵无极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去睡了。明天还得盯着东门那边的修缮。”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徐虎:“徐虎,你今天那句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赵无极咧嘴一笑,“我会追上来的。”

他大步走下城梯,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徐虎独自坐在飞檐上,又喝了一口酒。他望着城外那片灯火连绵的朝廷大营,目光平静。

慕容恪今天退了。张崇山的一万五千人到来,朝廷的总兵力虽然又恢复了。但今天一战下来就是伤亡上千,接下来,不知道慕容恪会用什么打法?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慕容恪用什么打法,他都接得住。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真劲境的徐虎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壶放在身边的瓦片上,然后站起身,从飞檐上跳了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真气在脚下轻轻一托,整个人稳稳地站在了城楼上。

他走向城梯,准备下去休息。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换防的信号。

徐虎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城外。朝廷大营中,灯火在移动,人影在穿梭,像是在调整部署。

不管慕容恪想干什么,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