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深夜。
定远城头火把通明。
攻城战已经打了十四天。城墙根下堆满了碎石和断木,护城河被填平了好几段,河水混着泥沙和血污,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城墙上到处都是修补过的痕迹——新砖压着旧砖,颜色深浅不一,像一道道疤痕。
双方的伤亡都不小。
徐虎这边,六万多人马打到现在,伤亡已接近一万五。
教兵的损失最大,他们训练时间短,面对朝廷精锐的正兵,正面接战吃亏不少。
护法圣兵营的损失相对可控,但连续十四天的高强度作战,体力和士气的消耗都很明显。
慕容恪那边也不好过,攻城方的损失本就比守城方大,十四天下来,保守估计伤亡在两万。
尤其是前几天的强攻,被徐虎和赵无极在城头打掉了好几波精锐,尸体在城墙根下堆了一层又一层。
慕容恪虽然兵力占优,但这种消耗速度,他也撑不了多久。
徐虎靠在北门城楼的柱子旁,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已经连续值守了三天,眼睛布满血丝,颧骨比半个月前高了三分。
城外安静得不正常。慕容恪的营地灯火稀疏,没有操练声,没有马蹄声。那种安静不是撤军的安静。
赵无极从城梯走上来,玄铁拳套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他一屁股坐在徐虎旁边,摘下拳套丢在地上,揉了揉手腕。
“娘的,今天东门那边又冲了一波,被我打下去十几架云梯。这帮朝廷兵跟不怕死似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眼睛都不眨一下。”
“慕容恪在换打法。”
徐虎咬了一口干粮,“前十天是消耗我们的箭矢和体力,这几天开始换人上来轮战了。他人多,精锐也多,可以三班倒。我们不行,一轮接一轮地顶,迟早被拖垮。”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徐虎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轮战,我们也轮战。田长老那边还有一万预备队没动,明天开始换防,让城头的兄弟分批下去休息。”
赵无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靠在城楼的柱子上,看着城外那片沉寂的灯火,各自想着心事。
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田伯光从城梯走上来,手里拎着三个碗和一壶酒。他把碗摆在垛口上,倒满,端起一碗递给徐虎,又端了一碗给赵无极。
“喝一口。今晚没事了,慕容恪不会在子时以后攻城。”
徐虎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像一道火线。赵无极接过来一口干了半碗,抹了抹嘴:“田长老,你这酒藏了多少年了?够劲。”
“上次不是说了八年。”
田伯光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本来是打算等打完仗再喝的。后来一想,万一打输了,这酒不就便宜慕容恪了吗?不行,得先喝。”
赵无极咧嘴一笑:“田长老,您这心态好。”
“不是心态好,是活得久了,想得明白。”
田伯光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那片灯火,“攻城的一方,最怕的不是城墙高,不是箭矢多——最怕的是守城的人不肯降。”
他转头看了徐虎一眼:“你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心里有底,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守什么。慕容恪现在应该很头疼。”
徐虎端着酒碗,没有接话。
田伯光喝完碗里的酒,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行了,我去东门看看。你们两个也别熬太晚,明天还有硬仗。”
他走下城梯,脚步声渐远。
赵无极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徐虎,你说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徐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城外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等到慕容恪觉得划不来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死的人比他愿意死的多的时候。”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肯定还得死很多人。”
徐虎不想接这个废话。
第二天清晨,慕容恪的攻势不仅没有停,反而比前几天更猛了。
东门和北门同时遭到猛攻,投石机从凌晨开始就没有停过,石弹一轮接一轮地砸在城墙上,震得城砖簌簌往下掉。
箭楼上的弓箭手换了一批新人,箭矢的密度比昨天高了三成。
徐虎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朝廷阵列中那些新出现的旗帜,眉头皱了起来。
慕容恪这是在拼命——他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的兵喘息的机会。这种打法消耗极大,但他显然认为值得。
“传令下去——各门守军分成三班,轮流休息。城头留一班值守,另外两班在城墙下的临时营房里待命。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传令兵领命而去。
赵无极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这样轮换,人手够吗?”
“差不多够了。”
徐虎的目光没有离开城外,“慕容恪就是想拖垮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他拖垮。”
中午时分,朝廷的攻势依旧猛烈。徐虎站在城楼上,总觉得哪里不对——慕容恪今天的攻势虽然猛,但后劲不足。
他转头对传令兵道:“让斥候加强城南和城西的侦察。重点听地下的动静。”
传令兵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斥候从城南方向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统领!南面发现朝廷的工程营在挖地道!距离城墙已经不到两百步了!”
徐虎的脸色沉了下来。地道。难怪慕容恪今天打得这么猛——他是在用正面攻势掩护地下的动作。
“地道口在哪?”
“城南三里外的一片树林里,被树丛挡住了,斥候也是听到地下的挖掘声才发现。”
徐虎没有犹豫:“李威。你带黑水营出城,把那片树林烧了。地道口堵不住,就把上面的土层弄塌,把他们埋在里面。”
李威抱拳:“是!”
“我跟你一起去。”赵无极戴上拳套,“挖地道这种事,得用重拳砸。你的黑水营烧林子,我负责砸地道。”
徐虎看了他一眼:“你们小心点。慕容恪肯定在地道口附近埋伏了人。”
赵无极咧嘴一笑:“埋伏更好,省得我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