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城头,闻香教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动。旗帜边角被硝烟熏黑了几处,但依然高高飘扬。
徐虎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朝廷大营。一夜的混乱已经平息,韩擎的北营正在重新整固,被烧毁的帐篷已经清理干净。
士兵们在营帐之间穿梭,搬运物资,修补破损的栅栏。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头被惊醒的老兽重新伏下身体,舔舐伤口的同时保持着警惕。
东门外,赵韦的大营也在晨光中显露出完整的轮廓。营帐排列整齐,巡逻队穿梭不息,营门处的哨兵站得笔直。
与韩擎的北营相比,赵韦的营地更显张扬——旗更高,帐更阔,巡逻队的甲胄也更鲜亮。
徐虎的目光在两座大营之间来回扫视。那道二里宽的空隙在白天看起来更加明显,像一道刻意留下的裂缝。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武从城梯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递给徐虎,自己靠在城垛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外。
“赵韦那边有动静了。”
徐虎接过粥碗,没有喝,端在手里:“什么动静?”
“天没亮的时候,他派了一队骑兵到北营那边转了一圈。应该是去看韩擎的损失情况。”
刘武顿了顿,“那队骑兵在北营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
徐虎没有接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热的米粒混着几片菜叶滑入胃中。他喝了几口,把碗放在城垛上。
“赵韦现在应该很恼火。”
刘武咧嘴笑了一下:“何止恼火。他围了定远快十天,眼看着就能把城里的守军耗死,结果你一晚上就把两万多人的援军塞进了城。换了我,我也恼火。”
徐虎没有笑。他看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赵韦的三千骑兵,你见过他们打仗吗?”
刘武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见过。左卫城破城那天,我站在城墙上亲眼看到的。赵韦的骑兵冲阵的时候,阵型不乱,速度不减,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
“左卫城的城门被他们用撞木撞开之后,骑兵直接冲进城里,沿着主街一路砍杀。守城的兄弟根本挡不住——不是不想挡,是挡不住。那些骑兵的马速太快实力不弱,刀太锋利,甲也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左卫城的周长老,真劲初期,是被赵韦亲手斩杀的。两人在城门口打了不到三十回合,周长老就被他马槊震断了兵器,后直接斩下了头颅。”
徐虎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了两下。
真劲初期,三十回合内斩杀。赵韦的实力比他预想的更强。他在苍州时和赵韦没有正面交过手,那时候他还在换血境,
见到赵韦的骑兵旗帜就只能跑。现在两人都是真劲中期,但赵韦有三千练骨骑兵,他没有。
“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刘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统领放心,定远城是北线重镇,本身就是囤积物资的中转站。左右卫城的补给也是从这里分拨的。城里的粮仓堆满了,按半年用度囤的。加上你带来的两万多人,再撑半年也没问题。”
徐虎看了他一眼:“半年?”
“半年都是保守估计。”
刘武的语气带着一股老边防的底气,“定远城建城之初,就是按长期围城的标准设计的。地下的粮仓有三层,储粮足够一万人吃一年。要不是左右卫城丢得太快,物资来不及转运,我们现在连箭矢都不缺。”
徐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半年。这个时间比他想的长得多。有了这半年,他就不用急着和赵韦决战。他可以慢慢等,等赵韦犯错,等韩擎和赵韦之间的矛盾发酵,等东线的战局发生变化。
“箭矢呢?”
“箭矢也够。左右卫城的物资虽然没来得及全部转运,但定远城本身的储备就没动过。省着用的话,打三五个月没问题。”
徐虎没有再问。他正要转身下城,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赵韦大营中驰出,约莫百余骑,明光铠在晨光中闪着耀眼的光芒。为首的骑士身着银白色明光铠,头戴凤翅盔,腰悬长剑,没有戴面甲,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
他勒马停在城前一箭之地外,抬头望向城头。他的目光在城头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城楼上那个穿玄铁甲的身影上。两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瞬。
然后赵韦开口了。他的声音被真劲催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头。
“城上可是徐虎徐统领?”
徐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人影。
赵韦等了几息,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徐统领,数月不见,别来无恙。上次在苍州匆匆一别,未能与徐统领把酒言欢,实在遗憾。今日在此相逢,也算缘分。”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但他说到“匆匆一别”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上次在苍州,徐虎是脸面都没见他,直接弃城而逃。
徐虎开口了。声音同样被真劲催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城下的人听清。
“赵将军,数月不见,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喜欢说废话。”
城头上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赵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穿玄铁甲的身影,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
几个月前在苍州,这个徐虎还只是个换血境的流寇头子,听到他的骑兵来了,连城都不要就直接跑路。
那时候他连和赵韦照面的勇气都没有。可现在,这个人不仅突破到了真劲中期,还敢带着三万人来和他正面叫板。
真劲。那是超凡的门槛。凡人四境和真劲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换血巅峰练到头,也只是把肉身打磨到极致。
而真劲,是在体内凝练出真正的劲力,可以外放伤人,可以隔空击物,可以以一当百。整个闻香教年轻一辈里,能在这个年纪突破真劲的也没几个。
这个徐虎几个月前还是个换血境,现在竟然已经到了真劲中期。这种速度,绝不是靠自己苦修能达到的。
闻香教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凝血丹、血池、功法,一样都不会少。张元镇那个老狐狸,舍得在一个外人身上砸这么多本钱,说明这个徐虎确实有过人之处。
这赵韦逐渐自我补脑,随后他又开口了,声音依然轻松,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徐统领,几个月前在苍州,你还是换血境。现在已经是真劲中期了。闻香教在你身上,没少花本钱吧?”
徐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赵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赵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灵通算不上。只是好奇——一个几个月前还在逃命的人,怎么突然就敢站在城头上和我说话了。看来闻香教确实很看好你,给了你不少资源。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资源堆出来的真劲,和战场上杀出来的真劲,是两回事。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徐虎看着他,这人补脑的不错,可惜我的是挂,不一样,然后开口了。
“赵将军说得对。所以我才站在这里——看看你这个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真劲,到底有多大本事。”
赵韦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盯着城楼上的徐虎看了片刻,然后勒转马头。
“你会看到的。”
他一夹马腹,白马驮着他向大营驰去。百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一片尘土,很快消失在营门内。
徐虎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营门内。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赵韦比他预想的更难缠。这个人不只是有骑兵和背景,还有脑子。
他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叙旧和嘲讽,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徐虎的底气,试探闻香教对他的重视程度,试探他是否真的具备了和自己抗衡的实力。
徐虎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转身走下城楼。
守将府的偏厅里,陈平正在整理物资清单。看到徐虎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册子。
“城里的粮草情况,刘武跟你说了?”
“说了。半年。”
陈平点了点头:“我刚才也去粮仓看了一圈。三层的粮仓,满满当当。别说半年,省着点吃,一年都够。”
他在桌上摊开一本账册,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是——朝廷那边也不缺粮。云州是产粮大州,赵韦韩挚的补给线从云州直通定远,沿途有水路驿站转运,粮草源源不断。只要不出大问题,他们也能撑很久。”
徐虎在桌边坐下,没有说话。
陈平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双方都不缺粮,城墙够厚,兵力相当。谁先沉不住气,谁就会输。”
徐虎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赵韦虽然年轻狂妄,但并不愚蠢。他知道定远城现在有了援军,强攻只会徒增伤亡。他更有可能选择围而不攻,等城里的士气耗尽,或者等东线的战局发生变化。
而徐虎要做的,就是在对峙中找到赵韦的破绽。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边。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城防实行轮班制。每批守城四个时辰,换一批休息。没有轮到值班的士兵,抓紧时间睡觉、吃饭、养精蓄锐。军官轮流巡视,不许懈怠,也不许过度紧张。”
陈平点了点头:“明白。”
“还有——从今天起,每天傍晚在城头擂鼓一次,每次一刻钟。鼓声要响,要让城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平愣了一下:“擂鼓?做什么?”
“告诉他们,我们精力旺盛,士气高昂。”徐虎的声音平静,“让他们猜不透我们想干什么。”
陈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这是要折腾他们。”
“对。折腾他们。”徐虎重新坐下,“让他们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猜不透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时间长了,总会有人出错。”
当天傍晚,定远城头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鼓声持续了一刻钟,雄浑有力,节奏稳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城头跳动。
城外的朝廷士兵纷纷抬头望向城头,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饭碗,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鼓声结束后,城头恢复了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韦站在中军帐前,听着那阵鼓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帐中。
韩擎坐在自己的帐中,听到鼓声时,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然后继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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