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清晨,天还没亮透。
徐虎站在院子里,赤着上身。晨雾在院墙边缭绕,地面泛着昨夜的潮气。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极小,像一头蛰伏的兽在调整自己的节奏。
一颗凝血丹在喉间化开。药力顺着食管滑入胃中,温热的气流散入四肢百骸。经脉中积蓄的能量已经接近饱和,像一条涨满水的河渠,只差最后一道缺口就能冲开闸门。
他拉开拳架。拳风在雾气中撕开一道道白痕,每一拳都比前一拳更沉,更快,更凝实。院墙上那一排拳印已经从七个变成了二十多个,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打到第十七拳的时候,脊椎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鸣。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从尾椎一路攀升到后脑勺。体内的血煞真劲从缓慢流淌变成了奔腾涌动。
他没有停,继续打拳。
第二十一拳。真劲流速越来越快,丹田处开始发热,像有一团火在腹腔里烧起来。热量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指尖发烫,脚底发烫,头皮都在发麻。
第二十三拳。熟练度跳到了临界点——9999。
第二十四拳轰出。
拳锋破空的呼啸声骤然拔高,像布帛被撕裂。体内那条蓄满了水的河渠终于冲开了最后一道闸门,真劲如同开闸的洪水,沿着经脉奔涌而出,冲刷过每一条支脉,每一个节点。
轰——!
一股气浪从他身上炸开。脚下的青砖地面以他为中心炸开一圈裂纹,裂纹延伸到院墙根才停住。院墙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院子里的雾气被气浪推得向四周翻卷,露出一片干净的空地。
他收住拳势,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感受体内的变化。
经脉拓宽了一截。真劲的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质地也更加凝实,像从铁砂锻成了铁锭。丹田处的热源稳定下来,不再灼烧,而是一种温热的、持续的充盈感。
他睁开眼睛,唤出命格面板。
【命格:勤能补拙】
【境界:真劲中期】
【功法:血煞真劲,/】
突破了。没有瓶颈,没有关卡,熟练度一到,水到渠成。他握了握拳,拳锋上传来一股饱满的力量感,比突破前至少强了三成。
他正要收功回屋,身后传来脚步声。
竹叶青从屋里走出来。外衫随意披着,头发散着没扎马尾,嘴角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倦意。她走到门槛边,没有跨出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赤着上身的徐虎。
突破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靠在那门框上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到了出口的时候。
徐虎。
我怀孕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那双眼睛里带着光,看他看得理直气壮,眉毛微微挑着——像是在说,老娘做到了。
徐虎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院子中央,赤着上身,晨雾在他周围重新聚拢。他看着竹叶青,竹叶青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去营里的时候觉得不对劲,让小红给我把了脉。
竹叶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药方扬了扬,十多天了,老娘这么多天没白忙活。
徐虎走过去,伸手拿过药方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几味安胎药材,剂量清楚。他把药方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你怎么想的?”
竹叶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依然翘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想,我当然想要,要不然我天天叫上小红拼命折腾你干嘛。”
她翻了个白眼,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依然带着那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你知道我怕什么。我怕有一天跟不上你,怕在你身边变成摆设。但这个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有了他,我跟你之间就多了一根线,永远断不了。”
“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你一样是我的女人,有没有孩子都不会改变。”
徐虎知道这女人的心里落差,从前什么都不顾的叶青消失了,也说不上好还是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不重,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竹叶青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这消息暂时不能让人知道。朝廷和教里还没分出胜负,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我知道。竹叶青打断他,声音低而稳,我比你想得明白。所以这事儿,只有你、我、小红三个知道。我不会往外说。”
“你高兴吗?”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很少见的软。
“当然高兴。”
竹叶青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推开他。她伸手戳了一下他胸口,难得露出点小女儿姿态。
那你以后练功别在院子里,震得的我睡不好。”
“行。”
凝血丹也别当糖豆嚼了,那股味道我现在闻不了。
还有——
还有什么?
竹叶青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给孩子想个名字。私下想。
徐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还早呢,慢慢想。
竹叶青嗤了一声,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恭喜你突破真劲中期了。
恭喜你,要当爹了。
她推门进去了。
徐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晨雾彻底散尽了,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根。但现在这个根,还见不得光。
他转身走进厨房。
小红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尖微微泛红。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摆整齐,小声开口:徐爷,青姐的事……我谁都没说。
嗯。以后也别提。药材你悄悄买,别走营里的账。
小红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今天去抓药的时候跟掌柜说是我自己喝的。
徐虎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谢谢你。
小红攥着火钳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火光映在她脸上:徐爷,你跟青姐的事……我永远替你们守口。
徐虎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我去营里一趟。你照顾好她,就说她最近身子乏,在养病。
徐虎走出厨房。竹叶青正坐在门槛上梳头,高马尾扎好了,利利落落,和平时一样。看到他出来她抬了一下眼皮:去营里?
嗯。突破的事要跟陈平他们说一声。你的事我不提。
竹叶青梳头的手没停:行。放心。
徐虎翻身上马,朝城西驰去。
圣兵营成立二十多天,九千兵丁大半是铁浮屠的旧部。虽然那天把三个营正按住了,但底下的人心怎么想的他清楚。三个月后要上战场,一支没有凝聚力的队伍拉上去就是送死。
现在他突破了真劲中期。
这个消息不需要大张旗鼓去喊。告诉陈平,告诉赵铁头,告诉几个营正——这些人自然会传下去。比他自己站在点将台上嚷嚷管用得多。
马蹄踏在官道上,他勒紧缰绳加快了速度。
圣兵营大门前,哨兵看到徐虎远远就挺直了腰板:统领!
徐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守卫,大步走进营门:让陈平来统领帐。赵铁头也来。三个营正,都叫来。
传令兵领命去了。
徐虎掀帘进帐坐下,倒了一杯水喝了。不一会儿陈平先到,赵铁头跟在后面,然后是马彪、胡烈、石坚,三人前后脚走进来。
统领,什么事?马彪一进门就问。
徐虎放下水杯,看着面前这五个人:叫你们来,说一件事。我突破了,真劲中期。
帐内安静了一瞬。马彪第一个咧嘴笑出来,一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我就知道!统领这段时间天天吞凝血丹,我就知道快了!
胡烈没有说话,抱拳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石坚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恭喜统领。
赵铁头点头,陈平在旁边说了一句:师弟这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半个月。
马彪一巴掌拍在胡烈肩膀上:统领这一波——修为涨得是真快!咱兄弟几个还在打光棍呢!
徐虎等他们安静下来: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说这事。消息你们自己传下去——增加一些士气,有人问就提一句。我突破了,圣兵营的统领不会比任何人差。
五个人都听懂了。马彪抱拳:统领放心,我那张嘴就管不住,今天之内整个营都会知道。
石坚平静道:我让亲兵传一下,轮岗的时候自然有人聊起来。
徐虎点了点头:行了,去吧。马彪留一下。
其他人掀帘出去了。徐虎从怀里摸出钱袋丢给马彪:晚上全营加一次餐,从我账上支。
马彪一把接住掂了掂,咧嘴笑了:好嘞!统领放心,我让伙房多弄点肉。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声音从帘子外面飘进来:伙房!今晚全营加餐!统领请客!
徐虎靠在椅背上听着帐外传开的喧闹声。
马彪嗓门大,刚才那句吼得半个校场都听见了。加上胡烈和石坚回去之后自然会有亲兵把消息传开,用不了多久整个营都会知道——统领突破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出统领帐。校场上马彪已经在跟伙房的人比划了,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赵铁头站在旗杆下,陈平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两句话。
徐虎站在统领帐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家。
他骑马在暮色中穿过城门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小红在灶台边忙碌。竹叶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块浅蓝色的棉布,看到徐虎进来没抬头继续缝。
吃饭了。
徐虎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怎么看怎么违和,你这么大体格在那里缝衣服:比早上多了几针,算了,你还是给小红弄吧。
不,我要自己来。练练就顺手了。
徐虎没办法:这布收起来吧。白天别拿出来,被人看见不好。
竹叶青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把布折好收进怀里:行,晚上再缝。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今天去营里那帮人什么反应?
士气涨了。加了一顿餐。
竹叶青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徐虎跟在她身后。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盆鸡汤冒着热气,加上一些妖兽肉,一盘时蔬,小红正在把最后一碟咸菜端上来。
三个人围着桌子,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饭后小红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竹叶青坐在椅子上,没有拿出那块蓝布。徐虎坐在她对面。
小红抓回来的药放好。家里别留痕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竹叶青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你怕什么?
徐虎靠在椅背上:怕有人知道了,拿这个要挟。闻香教里盯着我这个位置的人不少,铁浮屠的旧部、长老院那边、还有朝廷那边随时可能派来的探子——谁知道了都可能变成一把刀。
竹叶青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那这孩子的事,要瞒到什么时候?
徐虎看着她:等我站稳了,等闻香教和朝廷打出结果。到时候谁拿这事做文章,我一拳结果了他。
竹叶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行。我等你。
小红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桌边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徐爷,青姐的药我今晚就熬,用后院那个小炉子。
徐虎点了点头。
竹叶青伸手捏了一下小红的脸:我家小红越来越会办事了。
小红耳朵一红,低头退回了厨房。
“徐虎。”
“嗯。”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徐虎想了想。
“都行。”
“总得选一个。”
“那就女孩吧。”
竹叶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徐虎看了看她的手臂和腿,比起刚认识的时候小了很多,这是她修炼有意控制了,以前那种肌肉爆发慢慢褪去,现在肌肉线条紧致细腻白皙,整个人气质变得柔和许多。
“女孩像你,挺好的。”
竹叶青她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算你会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混着晚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声响。
徐虎靠在椅背上,看着竹叶青低头缝那块蓝布。她的侧脸在烛光里轮廓分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低头时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他忽然觉得,真劲中期突破时的喜悦,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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