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烈是在第二天傍晚过来的。
徐虎正在院子里打拳。血煞真劲在体内涌动，拳势刚猛异常，每一拳打出，空气中都响起一声低沉的爆鸣。脚下的青砖地面被劲力震出细微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孙烈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靠着门框看着。直到徐虎一套拳打完，收势站定，他才拍了拍手。
“好拳法。”孙烈走进院子，“血煞真劲练到你这份上，在同辈里算顶尖了。”
徐虎接过小红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孙长老过奖了。”
这时竹叶青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居家服装，头发也重新梳过，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两个茶碗。
她走到石桌前，把托盘放下，斟了两碗茶，一碗放在孙烈面前，一碗放在徐虎面前。
“孙长老，请用茶。”
她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姿态得体，语气也恰到好处，本来这是小红做的，不过被她抢过来了。
孙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竹叶青身材高大，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腰窄，手掌宽大，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身板。但她那张脸却生得小巧精致，五官秀气，和这副身材搭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感。
孙烈在闻香教混了二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这种长相的姑娘，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你女人？”孙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口问道。
“是。”徐虎说，“她叫竹叶青，练脏中期，跟我从黑水城一路过来的。”
孙烈点了点头，又看了竹叶青一眼：“练脏中期，在这个年纪算不错了。底子打得扎实，以后还有上升空间。”
竹叶青微微低头：“孙长老谬赞了。”
她没有多留，说完便退回了屋里。她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她多待，露个脸，让孙烈知道有她这个人就够了。
孙烈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姑娘不错。虽然长得有点……特别，但看得出来是个明白人。实力也不错，适合现在这世道，你眼光还行。”
徐虎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孙烈放下茶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徐虎也坐。徐虎在他对面坐下，把毛巾搭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孙烈没有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装满烟叶，点上火，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暮色中升腾，又被晚风吹散。
“陈平跟我说了你的事。”孙烈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半年时间，从练骨后期到换血中期。这个速度，我在闻香教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徐虎没有接话，听他继续说。
孙烈又吸了一口烟：“你带来的那一千人，我也看了。全是练皮境以上，近十个练脏好手。这股力量，放在总坛也是精锐。铁浮屠的护法军团，也不过如此。”
他放下烟袋，目光落在徐虎脸上：“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在建安城，处境很微妙。”
徐虎点了点头：“知道。外来户，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总坛那些派系，随时可能把我当炮灰用。”
“你清楚就好。”孙烈说，“总坛现在的局势，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教主经常闭关，日常事务由左右护法和长老会处理。左右护法是教主的心腹，铁浮屠和阴九各有势力，十三位长老分成好几个派系，明争暗斗不断。”
“你这一千人，在谁眼里都是一块肥肉。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门拉拢你。给你官职，给你丹药，给你功法，什么条件都开得出来。但你要记住——拿了他们的东西，就得替他们卖命。前线吃紧，他们把你往最危险的地方一塞，你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徐虎沉默了片刻：“孙长老跟我说这些，是想帮我？”
孙烈看着他，没有绕弯子：“我想收你为徒。”
徐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孙烈会来找他，但没想到这么直接，先前以为只是收他入麾下，没想到直接收他为徒。
“你现在的处境，需要一个靠山。我在总坛虽然算不上最有权的，但好歹是真劲巅峰，十三长老之一，说话还有几分分量。你拜在我门下，至少在总坛有了立足之地，不至于被人当炮灰使。”
“我这边的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一些。我没有自己的派系，不参与任何争斗，手下能用的人也不多。陈平算一个，但他修为太低，撑不起场面。你来了，我这边就多了一个能打的。”
徐虎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算利益互补的法子，不过这对于孙烈来说，应该收益一般，毕竟他当光杆长老这么多年了，对于闻香教权力也没这么迫切。
那徐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得好好问问了，难道这孙长老起了争权的心思，不应该啊，都聊到这个程度了，他也不打机锋，直接了当的问出来。
“孙长老，拜师是大事。我想问清楚——拜在你门下，我需要做什么？”
孙烈说：“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该你出的任务，你得出。该你打的仗，你得打。这些是闻香教弟子的本分，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就给你免了。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故意把你往死路上推。”
“就这些？”
“就这些。”孙烈说，“我不需要你替我争权夺利，也不需要你替我杀人放火。你只要好好修炼，好好带兵，该打仗的时候能打胜仗就行。”
徐虎有些错愕看了看，这面容严肃的孙长老，这是他没想到的，就这么简单？来到这闻香教地盘，这些不是应该做的吗？没什么好再想了，以后有事以后再说，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就这个条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然后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双膝跪地，邦邦磕了三个响头，直接用石桌上茶，当拜师茶双手递上去。
“弟子徐虎，拜见师父。”
孙烈没有扶他，端坐着受了他这一礼。并接住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站起身，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今后你和陈平就是师兄弟了，你实力比他强，但他还是你师兄。”
说完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石桌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血煞真劲”四个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有一个瓷瓶，巴掌大小，里面装着暗红色的丹药。
“这本血煞真劲是全本的，从练皮到真劲的功法都在里面，还加了我这些年修炼的一些注解和心得。你之前拿到的那份，应该没这么详细。这本你拿着，以后修炼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
徐虎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字迹密密麻麻，有工整的楷书，也有潦草的行书，旁边还画着一些人形图谱，标注着气血运行的路线和要点。他合上册子，收入怀中。
“凝血丹，一共二十四颗。换血境修炼用得着，省着点吃。”
徐虎接过瓷瓶，入手温热，瓶壁透着淡淡的药香。他拔开瓶塞看了一眼，暗红色的丹药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多谢师父。”
孙烈摆了摆手：“师徒之间，不用说这些，就这样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徐虎道。
“明天中午，我在醉仙楼摆几桌酒。你跟我一起去，认识一下总坛的各位长老和堂主。以后在建安城走动，见了面也好有个称呼。”
徐虎抱拳：“是，弟子明白。”
孙烈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开。
第二天中午，徐虎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跟着孙烈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建安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块金字招牌。孙烈包下了整个二楼，摆了六桌酒席。
来的人不少。
左右护法没来，但派了代表。秦厉那边来了一个刑堂的副堂主，真劲初期，面容冷峻，话不多，坐下喝了三杯酒就走了。周瑾那边来了一个负责功法传授的执事，换血巅峰，态度客气，敬了孙烈一杯酒，又和徐虎寒暄了几句。
铁浮屠没来，但派了护法军团的一个统领。那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换血巅峰的气息毫不掩饰。他上下打量了徐虎一番，咧嘴笑了笑，没说几句祝福的话，只是说有时间切磋切磋。
阴九那边来了一个管药材采购的管事，白白胖胖，一脸和气。他拉着徐虎聊了好一会儿，问了些苍州的风土人情，又问了问徐虎修炼的情况，还塞给他一张名帖，说有空可以去阴长老那里坐坐。
其他几位长老，来了四位，都是真劲初中期。有的是孙烈多年的老友，有的是和他没有利益冲突的同僚。他们对徐虎的态度还算客气，敬了酒，说了几句“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之类的场面话。
还有一些堂主和执事，大多是换血境和练脏境，是孙烈在总坛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这些人对徐虎的态度更热情一些，毕竟大家都是中层，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酒过三巡，孙烈端着酒杯站起身，咳嗽了一声。
二楼安静下来。
孙烈环顾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今天我孙烈摆这几桌酒，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徐虎。”
他指了指徐虎：“这孩子是从苍州过来的。苍州分舵出事之后，他带着一千兄弟，千里迢迢撤到了建安。路上吃了不少苦，但人一个没少，兵一个没丢。这份本事，我孙烈很是喜欢。”
“我收他为徒，一是看中他的人品和本事，二是想给他一个在总坛立足的机会。以后他在建安城走动，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各位尽管指出来，该骂就骂，该罚就罚。但如果有人因为他是我孙烈的弟子就故意刁难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了几分：“那我孙烈也不会客气。”
二楼瞬间安静了一瞬，都知道这是这个孙长老在表态了，看来很看重新收的徒弟啊，毕竟以前都是很少管这些的。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徐虎，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人拉着他要跟他拼酒。
徐虎一一应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端着酒杯，来者不拒。
这场酒喝到下午才散。
徐虎回到住处时，已经有些微醺。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竹叶青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碗醒酒汤：“怎么样？”
徐虎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现在整个建安城都知道，我是孙烈的弟子了。”
竹叶青点了点头：“那就好。这样一来，那些想打你主意的人，至少得掂量掂量。”
徐虎端着碗，慢慢地喝着醒酒汤。
他知道，在闻香教站稳的第一步，算是成功迈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