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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正厅的门重新关上时,徐虎还没有坐下。

他站在桌边,把那把擦干净的匕首收回,对陈平道:“陈执事,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陈平从阴影里走出来,在椅子上坐下:“你说吧。”

“三河口那个位置很重要,我们必须拿下来。”

徐虎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黑水城到府城的水路,三河口是必经之地。现在黑水城在我们手里,但三河口还在朝廷手里。如果我们不拿下三河口,府城的官军随时可以顺着黑水河打下来。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守不住的。”

陈平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打?”

“我希望由陈执事,你带人去。”

徐虎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三家调过来的三百私兵,全部交给你带走。加上孙恒和那二十个练骨境的好手,再从天下会调几个向导,直接从水路过去,打周安一个措手不及。”

“三河口那边,我们还有两百人留守,王三带着。你到了之后,内外夹击,半天就能拿下。”

陈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盘算。

徐虎这个提议,表面上看合情合理——三河口确实是战略要地,必须拿下。而他陈平是闻香教在苍州北边的巡风使,对府城的情况更熟悉,由他去打三河口,确实比徐虎更合适。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徐虎在“送客”。

黑水城是徐虎打下来的,他陈平在这里待久了,难免会插手城中事务。徐虎不想让他插手,所以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他支走。

陈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没有拒绝。

一是因为三河口确实重要,必须拿下。二是因为他留在黑水城,也确实没什么事可做——徐虎把城中事务抓得很紧,他插不上手。与其在这里跟徐虎勾心斗角,不如去三河口开辟新局面。

更重要的是,三河口拿下来之后,他陈平就是那里的实际掌控者。到时候,他在苍州北边就有了自己的据点,不用再看徐虎的脸色,加上那里可以随时支援府城,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行。”陈平点头,“我带人去。黑水城这边,你一个人镇得住吗?”

徐虎道,“赵铁头他伤得不轻,正好留在黑水城养伤。冯玲也留下吧,我这边需要人手。”

陈平看了徐虎一眼。

赵铁头是他的人,练脏中期,虽然断了胳膊,但底子在。冯玲也是他带来的练脏初期好手。徐虎把这两个人留下,说是需要人手,但换个角度看——也是把这两个人扣在了黑水城。

陈平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点破。

徐虎这点心思,他看得透,也理解。换了他处在徐虎的位置,他也会这么做。

陈平站起身,“那就这样定了,我先去准备准备。等下三家私兵到位之后,我就出发。”

徐虎也站起身,“不着急,辰巳之后,我们先把饷银发了。”

陈平一愣:“发饷?”

“巡防营欠饷至少两个月了。”

徐虎道,“天下会的兄弟虽然发了安家费,但那是安家费,不是军饷。三家私兵刚调过来,人心不定。银子发下去,人心就稳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刘家的现银我清点过了,十五万两。拿出七万两来发饷,足够了。”

陈平沉默了片刻,看着徐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他见过很多草莽起事的枭雄,有的人能打,有的人能忍,有的人能笼络人心。但像徐虎这样,刚打下城池、屁股还没坐热,就先想到发饷稳定军心的,他见得不多。

这人脑子里装的不是江湖仇杀,是智慧不简单啊,以前看中徐虎的天赋实力,现在他更加确信,这徐虎是个天生造反的料。

“你考虑得很周全。”陈平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徐虎一眼:“徐虎,你有没有想过——你比我更适合干这一行。”

这话不是恭维,是实话。

他陈平在闻香教混了十几年,见过不少能打能杀的人物,但像徐虎这样,既能打又能治的,凤毛麟角。如果徐虎能在闻香教这条船上站稳脚跟,将来的成就,不会低于分舵主那一级。

徐虎没有回答。

辰巳之交,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黑水城巡防营的校场上,一千五百多人列队站立。

巡防营四百人站在左侧,褪色的钉棉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天下会八百兄弟站在中间,簇新的红色棉衣外套着加厚皮甲,精钢战刀挂在腰间,沉默如墙。三百三家私兵站在右侧,穿着各色劲装,手里握着自家的兵器,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点将台上,除了徐虎和他的核心班底,还站着三个人——祝玉剑、陈文远、黄鹤年。

他们是来送私兵的,这些私兵要被徐虎调走,几人也是刚知道,当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们又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在这里等待亲自送。这是规矩,也是态度——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要表现出对徐虎的支持。

但三人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祝玉剑的脸色是最难看的。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站在点将台左侧,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维持着世家家主最后的体面。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嘴角往下拉着,压着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三百私兵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祝家那一百私兵身上。那些人,是他花了好些年年时间、砸了无数银子培养出来的。现在,徐虎一句话,全要调走。

他当然知道徐虎想干什么——把这些私兵调出黑水城,让他们脱离三家的控制。等这批人在外面待久了,跟徐虎的人混熟了,领惯了徐虎发的银子,以后还认不认祝家这个旧主,就很难说了。

但他没办法拒绝。

刘成安的尸体,今早才被拖走。血迹还留在刘家正厅的地砖缝里。

他不想做下一个刘成安。

陈文远站在祝玉剑身侧,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袍,双手拢在袖中,站姿端正,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那些正在列队的私兵。他的表情管理比祝玉剑好得多。

陈家的私兵和祝家差不多。这些人里有退伍的老兵,有他花高价请来的江湖好手,有从小收养、一手栽培出来的忠仆。这些人不仅是陈家的武力保障,更是他陈文远在黑水城立足的底气。

培养了这么久,现在,全部要被调走。

他说不出话来。

徐虎这一手太狠了——先用投名状逼他们交出兵权,再用发饷收买人心,最后以“攻打三河口”的名义把人调走。每一步都光明正大,每一步都让他们无话可说。

三河口确实重要,调兵也确实合理。他如果反对,徐虎完全可以问他——“陈老爷是不想打三河口,还是不想交出兵权?”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黄鹤年站在最后面,胖脸上挂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他平日里是最会说话的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场合都能应付自如。但今天,他罕见地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肉微微抖动,嘴角往上扯着,笑的比哭还难看,像是在抽筋。

他心疼。

黄家在三家里实力最弱,这一百私兵几乎是黄家全部的武力储备。为了养这些人,他每年要从利润里拿出一大笔银子。现在好了,人被调走了,银子白花了。

更要命的是,他还没办法说什么。

陈文远是三家之首,他都没开口,黄鹤年更不敢出头。他只能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容,看着自己花了无数心血培养的私兵,一个个欢天喜地地领着别人的银子,喊着别人的名字。

那笑容底下,是恨不得一口把徐虎吞了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