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夜。
交州,十万大山深处。
闻香教总坛,血莲洞。
洞窟幽深,岩壁上凿满神龛。
幽绿的长明灯映照着无生老母像,湿气混杂着线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教主张元镇盘坐在血色石莲台上。
他面容清瘦,鄂下三缕长须很是整齐,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落魄书生。
只有眼底那抹吞噬光线的幽暗,透露着本质。
他面前石台上,摊着三张纸条。
一张字迹潦草:
“吴泰来事败,宅邸被围,金无咎现身,凶多吉少。粘杆司已动,名单恐泄。速决。”
中间一张字迹不规整,带着血污:
“吴护法被擒,生死不明。粘杆司、九门提督府联合大索全城,按名单捕人,鸡犬不留。各线紧急切断,此信后,京城联络断绝。”
最后一张是秘法传送而来:
“确认,吴泰来已招供。朝廷八百里加急密令已发往各州府,内容:缉拿闻香教众,就地正法。第一批名单涵盖各州分舵主以上头目十七人,包括交州程九指。密令最迟腊月十五抵达各州。”
张元镇沉默地看着纸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伸出手指,在“十七人”和“程九指”这两个词上点了点。
阴影里,佝偻如鬼的黑袍人阴长老低声道:
“教主,吴泰来开口,咱们在各州府的暗桩,怕是保不住。朝廷这次……是下了杀心,要连根拔起。”
铁塔般的铁长老闷哼一声,声音在洞窟里嗡嗡回响:
“这些年,咱们在各州撒下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眼看就要生根发芽。朝廷这一刀,是要断咱们的根!教主,不能再等了!等他们拿着名单按图索骥,咱们的人一个个被挖出来砍头,三十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张元镇缓缓抬起眼。
目光落在洞窟深处那尊三丈高的无生老母石像上。
石像低眉垂目,神情慈悲。
可那慈悲的面孔在幽绿灯火下,却显出一种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蛰伏?”
张元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那尊石像。
“三十年前,我入这大山,借无生老母之名聚拢人心,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今日被人像老鼠一样从地洞里挖出来,砍掉脑袋吗?”
他站起身。
青布长衫无风自动。
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弥漫开来,洞壁碎石簌簌落下。
“我们给了那些泥腿子一个念想,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也给了他们一把刀。”
“现在,刀该出鞘了。”
他转身,看向两位长老,眼底的幽光冷静得可怕。
“朝廷以为拿着名单就能把咱们杀绝?错了。名单上只是头目,可这三十年来,咱们撒出去的不只是人,是种子,是对这个世道的恨,是活不下去的怨!现在,种子该发芽了。”
他走到石台前。
手指划过那三张纸条,将它们扫落在地。
“吴泰来栽了,是他无能,也是京城那位皇帝终于睡醒了。可醒了又如何?这天下,早就不是他金家能稳坐的江山了。交州、云州、苍州……处处漏风,民怨沸腾。咱们等的,不就是一个点火的机会吗?”
阴长老眼中精光一闪:
“教主的意思是……”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让这无生老母的光辉洒向大地。”
张元镇的声音斩钉截铁。
“趁朝廷的屠刀还没完全落下,趁各州府还没接到确切名单,动手!先把水搅浑,把天捅破!只有天下大乱,咱们才有机会火中取栗,才有机会……真正坐到那张椅子上!”
铁长老呼吸粗重起来,脸上横肉抽动:
“教主,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这鸟气,老子也受够了!”
“传我命令——”
张元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洞窟中回荡。
“总坛兵冢、秘库,全部开启!所有闭关长老、护法、真传弟子,即刻出关!囤积的甲兵、弓弩、丹药、金银,尽数启用,分发各分舵!”
“飞鹰传书各州分舵主,尤其是程九指、刘猛、韩金彪三人:事急矣,朝廷剿杀令不日即至,名单已泄。与其坐以待毙,沦为砧上鱼肉,不如奋起一搏,夺城据地,裂土称雄!各分舵接令后,不必再等总坛号令,即刻依‘甲字案’发动,这是生死存亡之战,赢了,富贵荣华,裂土封侯;输了,人头落地,九族尽灭!”
他看向阴长老:
“阴长老,你持我令牌,亲赴苍州。告诉韩金彪,苍州北接青州地势紧要。让他在北边闹出大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能夺下一两座府城,朝廷的兵,能多牵制一分,我们在中原的胜算就多一分。告诉他,成了,苍州以后就是他的地盘!”
“属下明白!”
阴长老嘶哑应道。
他又看向铁长老:
“铁长老,你去云州。刘猛性如烈火,你告诉他,云州是西南门户,务必在朝廷大军南下前,把云州给我搅得天翻地覆,站稳脚跟!与交州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事成之后,云州都督的位置,我给他留着!”
“遵命!”
张元镇走到石像前。
划破指尖。
一滴浓稠如墨、隐隐泛着诡异光晕的血液渗出,被他轻轻点在石像眉心。
“嗡——”
石像周身,骤然亮起无数血色纹路。
地面、墙壁、穹顶,同时浮现庞大复杂的阵法光芒。
浓郁的血腥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力量冲天而起,在洞顶凝聚成一朵缓缓旋转的、遮天蔽日的巨大血色莲花虚影。
张元镇的声音,通过这借助香火愿力和阵法强行催动的幻术,瞬间传遍总坛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信徒的心底: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魔劫已至,道统将倾!苍生倒悬,官吏如虎!老母垂怜,降下法旨:拿起刀兵,涤荡污浊!今日,便是吾等为天下受苦兄弟姐妹,杀出一条血路之时!杀贪官!开粮仓!均田地!迎真世!起事——!”
腊月十二,凌晨。
无数飞鹰携带着冰冷无情的令牌与起事方略,从十万大山深处扑向各州分舵。
腊月十二,午时。
交州,永宁府,漕运码头棚屋。
油灯昏暗。
老邱看着手里那枚触手温润、仿佛有血液流动的血色莲花令牌。
令牌下,压着详细到每个时辰行动的“甲字第三案”。
他脸上横肉抽动。
不是因为狂热,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身后,五十个精悍汉子,眼珠在昏暗中闪着光,呼吸粗重。
他们中,有活不下去的流民,有被夺了田地的佃户,有欠了赌债的泼皮,也有练了武却始终不得志、想搏个出身的江湖客。
无生老母?
或许有人信。
但此刻更多人体内奔涌的,是压抑已久的戾气、对现状的愤怒,以及对“搏一搏,改天换地”的渴望。
“总坛的令到了。”
老邱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朝廷的屠刀举起来了,名单上有程香主,有咱们这些头头脑脑的名字。等着,就是死。干了,还有条活路,说不定还能挣一份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贵!”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拳头攥紧的咯咯声。
老邱将令牌塞进怀里。
提起脚边厚重的鬼头刀。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们,咱们聚在这里,为什么?有人为了一口饱饭,有人为了报仇雪恨,有人为了出人头地,不用再对人点头哈腰!这世道,给过咱们这些人生路吗?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机会来了。程香主已经决定干了!总坛也支持咱们干!寅时动手,夺了这永宁城!城里有粮仓,有银库,有兵器,有女人!拿下它,咱们就是爷!是这永宁城的主人!怕死的,现在可以走,我老邱绝不为难,还奉上十两路费。留下的……”
他猛地将鬼头刀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把命交给我,跟我一起,杀官!开仓!放粮!挣一份滔天的富贵!”
五十个汉子,身体绷得笔直。
眼神里最后那点犹豫,被贪婪、凶狠和绝望逼出的疯狂取代。
“干了!杀狗官!”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穷死饿死强!”
“邱哥,你说怎么干,兄弟们跟你!”
老邱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狰狞:
“好!都是有种的汉子!记住,寅时动手,按计划,夺东门,占府衙,开武库,抢粮仓!咱们杀的是当官的,是肥得流油的大户!抢来的粮食钱财,大部分分给城里跟咱们一样的穷哈哈,剩下一小部分,就是咱们的卖命钱!要想以后吃香喝辣,让以前瞧不起咱们的人都趴下,今晚,就得把命豁出去!”
“是!”
同一时间,吉安府米行后院,庐陵府赌坊密室,邵阳城程九指宅院……
无数个阴暗角落,无数双眼睛在昏黄或血色的灯光下,凝视着同样的血色莲花令牌,或者听着使者口述的残酷现实与诱人许诺。
胸膛被恐惧、贪婪和野心填满。
夜,深如浓墨。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如同无数细密的脚步。
寅时。
永宁城东门。
守军校尉张胖子在城门楼里来回踱步。
脸上油汗混着冷汗。
他怀里揣着那枚温热的血莲令,还有总坛使者“事成之后,许你永宁城副守备,白银万两”的低语。
他怕。
但他更贪。
这芝麻大的校尉,他当够了。
门被推开。
心腹兵丁探头,脸上同样没有血色:
“张头,时辰……到了。”
张胖子猛地一颤。
看向桌上那盏孤灯,又看向门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
一把抓起桌上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五百两定金),又摸了摸怀里的令牌。
“开……开城门!”
他嘶哑地低吼。
“嘎吱——嘎吱——”
绞盘转动。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
缝隙外,是比夜色更深的、沉默伫立的人影。
老邱第一个踏进来。
肩上鬼头刀的刀锋,在雪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看也没看瘫软在椅子上的张胖子。
只沉默地一挥手。
身后,五十个,一百个,更多眼神凶狠、沉默的汉子,鱼贯而入。
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张胖子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和城外仿佛无穷无尽、沉默涌来的洪流。
身体彻底软在椅子上。
只是双手死死攥着银袋,喃喃道:
“富贵……险中求……富贵险中求……”
同一时间。
吉安府,府衙侧门被面色惨白、收了二百两银子的内应悄悄打开。
同一时间。
庐陵府,武库守卫倒戈,砍翻同僚,库门在夜色中洞开。
他们每人怀里,都揣着程九指许诺的百两纹银和“事后提拔”的空头支票。
同一时间。
邵阳城。
程九指默默将一块白布系在额头。
布上,四个歪斜却触目惊心的血字:天补平均。
他身后,上百名精悍教众——有他的徒弟,有他重金聘来的江湖客,有被他抓住把柄不得不从的亡命徒——默默系上同样的白布。
提起磨砺已久的刀枪。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程九指低声诵念。
嘴角却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口号喊了十几年。
如今终于要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他抬头,望向府衙方向。
那里有他觊觎已久的知府宝座、银库和粮仓。
“出发。”
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眼中闪烁着权欲和野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