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中州,京都
腊月初八,寅时三刻。
城南金鱼胡同深处,吴府。
两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晃着,雪片子砸在灯罩上嗤嗤作响。院墙高逾两丈,青砖到顶。更夫提着梆子走过巷口,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瞟了一眼,缩缩脖子加快脚步。
这吴老爷是十七年前搬来的,做南北货生意,家底厚,护院几十个,个个精壮彪悍。
更夫转过巷口,梆子敲了三下。
“天干物燥——”
尾音在空巷里荡着。
也就在这时,胡同两头同时传来脚步声。
“唰、唰、唰。”
靴子踩雪,整齐得诡异。从两头往中间压,铁甲片摩擦声,刀鞘磕墙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吴府门房里,两个值夜护院同时睁眼。一个脸上有刀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一个缺了只耳朵。两人没点灯,在黑暗中对视,手按上刀柄。
刀疤脸凑到门缝看。
只看一眼,后背汗毛竖起。
雪光里,黑压压人影从胡同两头涌来。前面是穿赤红棉甲、持弩的官兵,弩已上弦,箭头泛幽蓝光。后面是玄黑重甲、持斩马刀的军士,铁面具遮脸。
人数,至少上千。
刀疤脸缩回头:“外面有官兵上千,带弩。后面是黑甲卫,看来我们应该暴露了。”
缺耳汉瞳孔一缩:“粘杆司?”
刀疤脸声音发干,“不止,黑甲卫是九门提督的人。”
两人沉默。
院里响起极轻脚步声。七八个护院从厢房、耳房闪出,手里提着刀、枪、棍、斧,还有人拎短弩。没人说话,眼神一碰,自动散开,三人一组背靠背,守前院要冲。
动作很快,并且熟练无比。
正房门打开。
吴泰来披貂皮大氅走出,拄黄杨木拐杖。他脸上没表情,看一眼护院,看一眼大门。
刀疤脸凑近,声音压得低,“护法,前后门被围,胡同两头屋顶也有弩手。看架势,要下死手。”
吴泰来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院中,仰头看天。雪还在下,一片落脸上,化成水顺皱纹淌。
他忽然说,声音轻,“我在京城待十七年,送出去五十三万七千两,买了九十七条狗。到头来,还要被狗咬。”
顿了顿又问:“王通呢?”
没人答。
吴泰来笑,笑冷得像腊月的雪。
他说,“很好,清理一下门户,算临走前办件正事。”
话音未落,门外砸门声。
“哐!哐!哐!”
很重,刀鞘砸的。门板震颤,檐下雪簌簌掉。
“开门!粘杆司办案!”
吴泰来慢慢转身,面向大门。左手握拐杖头,右手握杖尾,轻轻一拧。
“咔嚓。”
拐杖裂开,露出里面乌沉沉、三尺长的铁锏。锏身无刃,四棱,刻满细密符文。
他双手握锏,横身前。
“开门迎客。”他说。
两个护院上前,抽门闩,猛地拉开门。
门开一瞬,外面官兵动了。
“放!”
令下。
“嘣嘣嘣嘣——!!!”
至少三十张劲弩齐发。弩箭撕裂空气声尖锐,箭镞划出幽蓝轨迹,扑向门内。
吴府护院更快。
大门拉开同时,最前面三个护院动了。不躲,冲。三人同时踏地,脚下青砖“咔嚓”裂开蛛网纹,人如炮弹射出,刀枪抡圆横扫!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炸成一片。射来弩箭,大半被磕飞!剩下的箭,钉三人身上,入肉不深——外面绸缎袄,里面衬铁网软甲。
三个护院闷哼,脚步不停,冲出门外,杀进官兵阵。
刀光一闪。
最前面三个官兵,连人带甲,被一刀斜劈两半。血喷丈高,泼雪地上嗤嗤冒热气。枪影如龙,铁枪洞穿盾牌,将后面两个官兵串糖葫芦,枪尖从后背透出,滴血。
只一个照面,官兵死五人。
但官兵人多。
后面弩手重上弦,两侧屋顶上,更多弩手露头,弩箭指门口。吴府护院,全冲出。
四十多人,对一千人。
没人退。
刀疤脸冲最前,鬼头刀抡成雪光,所过处残肢断臂乱飞。他练外家硬功,已到练骨圆满,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开。缺耳汉使一对短戟,戟法刁钻,专挑咽喉、眼睛、下阴,每招搏命。
但官兵结阵了。
前面竖盾,后面长枪从盾缝刺出,再后面弩手抛射。吴府护院悍勇,但被盾阵挡住,冲不进,反被两侧屋顶弩手当靶子射。
“噗!”
一个护院胸口中箭,箭镞透背。他狂吼,不退反进,扑向盾阵,一刀劈开两面盾牌,又被三四杆长枪捅穿。他死死抓枪杆,回头嘶吼:“老爷!走——!”
话音未落,又被几支弩箭射成刺猬。
吴泰来站在门内,看着。
脸上没表情,只握铁锏的手稍用力。
这时,官兵阵后分开一条道。
一匹马踏雪来。马上是个穿暗红织金官服的千户,三十来岁,脸白净,眼如寒潭。他身后跟个穿青布棉袍中年人,缩脖子,正是王通。
贺子鸣勒马,目光越过厮杀人群,落门内吴泰来身上。
两人对视。
雪还在下,落血泊里,融成淡红水。
贺子鸣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厮杀声,“吴护法,投降吧。这里天罗地网,你走不了。”
吴泰来没理他,目光落王通身上。
王通不敢抬头,身子抖得厉害,脸上挤谄媚笑,对贺子鸣躬身:“千、千户大人,吴泰来在那儿,后院有密道,通两条街外棺材铺,您要快些……”
吴泰来打断,声音平静,“王通,我待你如何?”
王通身子一颤,头垂更低,嘴上却说:“吴、吴护法待我自然好,可、可我是大庆子民,岂能跟你们这些反贼……”
“反贼?”吴泰来笑,笑里透冷意,“你收银子时,怎不说我是反贼?你玩我送你的女人时,怎不说?你娘病重,我派人送老参的时候,你怎不说?王通你真是个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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