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芦苇荡来了人。
不是张顺,是他手下二当家,一个叫水鬼的干瘦汉子。
水鬼被带到徐虎面前时,身上还带着水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一看就是水里滚出来的老江湖。
“徐爷。”
他抱拳,声音沙哑但沉稳。
“张老大让小的来传话。”
“说吧,张顺怎么说的。”
徐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竹叶青站在他身侧,看着眼前这老水鬼。
“张老大说了,芦苇荡六十三号弟兄,愿奉徐爷为主。只求徐爷给条活路,让兄弟们有口饭吃。”
“张顺自己呢?”
“张老大说,他年纪大了,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愿将寨中钱粮半数奉上,只求徐爷放他一条生路,他即刻离开黑水河,永不回来。”
徐虎笑了。
“张顺倒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水鬼面前。
“你回去告诉张顺,他那些兄弟,我全要。但他自己,我也要。”
徐虎看着水鬼:
“我给他两条路。一个是继续待在下游芦苇荡,替我看着那片水域。每月交一百两银子,我会派个副手过去。他还是老大,只要安分守己,我保他下半辈子。”
“再一个呢,他要是不想在下游待了,就带着所有人来三河镇。他实力还行,练骨后期,在三河口也能用。我给他个长老位置养着,但下游的老窝,他得让出来,我会派人接手。”
水鬼听完,沉默片刻,抱拳:
“徐爷的意思,小的明白了,一定带到。”
“听清楚了?”
徐虎声音平静。
“让他自己选。要是选第一条,就让他挑二十个能打的兄弟留在下游,其他人包括老弱都带回三河镇。以后下游的人,和上游黑鱼湾一样,三个月一换班,不让他们久居一地。至于他寨里的银钱……”
徐虎顿了顿:
“既然他来投,那些钱粮就留给他养老吧。我徐虎不差那点银子,只要他以后尽心办事,不会亏待他。”
水鬼眼睛微亮,这次是真有些动容:
“徐爷大气!小的替张老大谢过!”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张顺,还有他那六十多号人,一个不少出现在三河口码头。晚一个时辰,我就亲自去芦苇荡找他。”
“是!”
水鬼这次抱拳,腰弯得更深了些,转身快步离去。
等水鬼走远,竹叶青才开口:
“你倒大方,连他寨里的钱都不要了?”
“格局要打开。”
徐虎坐回椅子上。
“张顺是个人才,练骨后期,在这条河上混了三十年,熟悉水性,也熟悉下游各路关系。杀了可惜,赶走更可惜。能用,为什么不用?”
“就怕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怕什么?”
徐虎把短刀插回鞘,语气平淡:
“这世道,实力为尊。我实力压他一头,他就得服。他那些老部下,打散分到各队,家眷攥在手里,他翻不起什么浪。敢反,我就杀。杀到他不敢反为止。”
竹叶青笑了:
“这倒是你的风格。”
“不然呢?”
徐虎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我选前者。”
堂屋外,小红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走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妇人,都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拿着抹布和水盆。
这俩妇人是从水寨救出来的,以前是罗彪抢来当发泄工具的,身上都带着伤。徐虎攻下水寨后,看她们可怜,就让小红带着,在总堂做些洗衣做饭的杂活,好歹有口饭吃,有个遮身的地方。
“青姐,徐爷,茶泡好了。”
小红在门外轻声唤,声音细细的。
“进来。”
竹叶青的声音传来。
小红这才推门进去,低着头,把茶盘放在桌上,给徐虎和竹叶青各倒了一杯,动作麻利又轻巧。那两个妇人不敢进门,只在门外站着,等吩咐。
徐虎看了她一眼:
“伤员的药都换了?”
“回徐爷,都换了。”
小红还是不敢抬头,声音细细的。
“李大哥肩膀那刀伤深,我多加了一味止血草。我用烧酒擦过,敷了金疮药。还有三个轻伤的,也都处理过了。阿秀她们帮着熬的药,都按时送了。”
阿秀就是门外那俩妇人中的一个,以前在村里当过接生婆,懂些草药,小红就让她帮着管药材。
“嗯。”
徐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小红泡的茶,温度总是刚好,不烫不凉。
这丫头虽然胆子小,但心细,手脚麻利。天下会总堂里那些杂事——管账、管药、管厨房、安置伤员,基本都是她在操持。那些从水寨救出来的妇人,也归她管,洗衣做饭,打扫缝补,把总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竹叶青伸手捏了捏小红的脸蛋,笑骂:
“瞧你这样儿,徐爷又不会吃了你,都相处这么久了。去,灶上温着的那锅鸡汤,给受伤的弟兄们每人盛一碗。多放点姜,去寒气。阿秀她们闲着也是闲着,让她们帮着端。”
“是,青姐。”
小红脸一红,赶紧退了出去,带着那俩妇人往厨房走。
竹叶青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道:
“这丫头,跟了我这么久,还是这么个性格。不过办事牢靠,有她在,咱们这后院从没乱过。那些救出来的妇人,也安分,知道感恩,干活都勤快。”
徐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小红和那些妇人的存在,确实让这满是刀光血影的总堂,多了几分烟火气。弟兄们受伤了有热汤喝,衣服破了有人补,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
第二天傍晚,张顺来了。
只带了一个老仆,驾着条小船,缓缓靠上三河口码头。
徐虎站在码头,身后站着雷豹、竹叶青,还有几十号弟兄。
张顺下船,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穿着灰色布衣,腰微微佻,看起来像个老渔夫。
但他那双眼睛很亮,扫过码头时,像鹰。
“徐爷。”
张顺走到徐虎面前三步外,拱手。
“张某来了。”
“选好了?”
徐虎直接问。
“选好了。”
张顺抬头,看着徐虎。
“张某选第一条。留在下游,替徐爷看着那片水域。每月一百两,一分不少。老弱妇孺全部带来三河镇安置,张某挑二十个得力兄弟留在芦苇荡,听凭徐爷安排副手掌管。至于寨中积攒的那些银钱……”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张某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连同这次带来的钱粮,一并交给徐爷。既然投了,那就是徐爷的人,这些身外之物,张某留着也无用。”
徐虎看了他一眼,没接册子。
“我说了,那些钱你留着养老。我徐虎说话算话。”
张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徐爷大气,张某惭愧。既如此,这些钱张某先替徐爷保管。日后徐爷若有需要,随时来取。”
“随你。”
徐虎点头。
“二十个人,你自己挑。但名单要报上来,我的人要过目。副手我会派,明天跟你一起回芦苇荡。以后下游的人,三个月一轮换,和你的人混编。有意见吗?”
“没有。”
张顺答得干脆。
“那行。”
徐虎转身。
“雷豹,带张顺去安顿。他那些弟兄到了,你来安排。老弱妇孺单独安置,让小红看着安排,别亏待。能打的,打散分到各队。明天让周明挑个人,跟张顺回芦苇荡当副手。”
“是。”
雷豹应声,带张顺走了。
等两人走远,竹叶青才问:
“你让周明挑人?他年轻气盛的,能行吗?”
“就是要年轻有冲劲的。”
徐虎往回走。
“周明那小子,对我佩服,办事也卖力。派他去挑人,肯定挑个机灵能干、又对我忠心的。芦苇荡那地方,不能派个老油条去,得派个有冲劲的,既能盯着张顺,又能尽快熟悉下游水路。等摸透了,以后说不定能接张顺的班。”
“你打算什么时候换掉张顺?”
“不急。”
徐虎坐下。
“先用着。等下游那片水域摸透了,各路关系理清了,再换不迟。张顺要是识相,老老实实替我办事,我可以养他到老。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竹叶青懂。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
“徐爷,杂货铺张掌柜求见,说陈执事来了,想见您。”
徐虎和竹叶青对视一眼。
来了。
“请。”
徐虎起身,整理了下衣服。
陈平这次来,是谈正事的。
他得好好会会这位闻香教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