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外城,漕帮总舵。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漕帮帮主“混江龙”金滚,却在睡梦中被心腹轻轻摇醒。
“帮主,帮主,醒醒,出大事了!”
金滚不满地咕哝一声,翻了个身。
他年约五旬,面皮黑红,身材精悍,脸上皮肉紧实,颧骨微凸,显得脸型较瘦,但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却满是结实的腱子肉和狰狞的旧伤疤。
此刻他只穿着一条犊鼻裤,鼾声如雷。
“帮主!叶赫先生有急事求见!是血狼帮!”心腹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急切。
听到“血狼帮”三个字,金滚猛地睁开眼睛。
虽然还带着睡意,但已迅速清明。他粗声粗气地问:
“血狼帮?张汉那老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
“不是张汉搞事,是张汉被人搞了!”
心腹压低声音,快速道:
“天下会,徐虎!昨夜带人突袭了血狼帮总堂,张汉死了!刘家派去的两个练骨供奉也死了!血狼帮总堂被烧了!”
“什么?!”
金滚一个激灵,精悍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说清楚!徐虎?那个棚户区冒出来的小子?他把张汉宰了?还把刘家两个供奉也弄死了?”
“千真万确!咱们安插在附近的人亲眼所见,大火烧了半夜,现在还没完全灭呢!天下会的人死伤也不少,但他们是活着离开的,还拉了好几马车的东西走!”
金滚脸色变幻,再无半点睡意。
他掀开薄被下床,也顾不上穿外袍,就这么光着膀子,只套了条裤子,汲着鞋就往外走。
“叶赫明人呢?”
“在花厅等候。”
金滚大步流星来到花厅。
厅内,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早已等候在此,正是漕帮军师叶赫明。
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叶赫先生!”
金滚人未到,声先至。
“血狼帮的事,可是真的?”
叶赫明放下茶杯,起身拱手:
“帮主,消息确凿。天下会徐虎,昨夜纠集近两百人,突袭血狼帮总堂。张汉、刘武、刘勇三人悉数战死,血狼帮留守精锐四十余人几乎被全歼。天下会自身伤亡过半,徐虎重伤,但……他们赢了,而且搬空了血狼帮的库房。”
“好小子!”
金滚一巴掌拍在黄花梨茶几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兴奋和贪婪。
“张汉这货,占着西城大码头很好的泊位,吃肉吃得满嘴流油,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没想到,居然被个毛头小子给掀翻了!”
他摸着下巴上粗硬的短须,在花厅里踱起步来。
眼中精光四射。
“叶先生,你怎么看?这可是块大肥肉!西城码头那两个泊位,东城赌档,南城酒楼……嘿嘿,张汉这些年可没少捞。现在他死了,这些地盘……”
“帮主,稍安勿躁。”
叶赫明声音平静,带着惯有的沉稳。
“肉是肥肉,但烫手,而且盯着的人,不止我们一家。”
金滚脚步一顿:
“你是说……内城那几家?”
“陈家必然已经得到消息。徐虎能一夜之间灭掉血狼帮,背后若说没有陈家的影子,我是不信的。”
叶赫明分析道:
“而且,以陈文远的性子,此刻恐怕已经派人去接手那些地盘了。刘家死了两个供奉,丢了面子折了财路,刘四爷此刻必定暴跳如雷,也会立刻派人去抢。此刻这些地盘,就是烫手的山芋。谁先伸手,谁就可能要面对刘家的怒火,以及……陈家的阻拦。”
金滚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
“那照你说,咱们就干看着?到嘴的肥肉都不吃?”
“吃,当然要吃。”
叶赫明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但不能急着第一个伸手。等刘家和陈家先碰一碰,等水搅浑了,咱们再以调停或者‘协助维持码头秩序’的名义,把手伸进去。西城码头那两处泊位,对我们漕运大有裨益,必须要拿到。至于赌档、酒楼,可以让一些给黄家,甚至……可以让一些给天下会。”
“给天下会?”
金滚不解。
“那小子凭什么?”
“就凭他够狠,够不要命,而且现在和陈家绑在一起。”
叶赫明淡淡道:
“扶持一个这样的天下会,在外城给刘家添堵,对我们漕帮没有坏处。何况,经此一夜,天下会虽然伤亡惨重,但也打出了凶名。那些墙头草的小帮派,以后要想动天下会的地盘,就得掂量掂量。我们现在给他点甜头,结个善缘,将来或许有用。”
金滚摸着下巴,仔细琢磨着叶赫明的话。
半晌,缓缓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那就等!让弟兄们都机灵点,把西城码头和那处货栈给我盯死了!另外,派人去天下会那边……不,先不急。等天亮了,看陈家什么动静,看刘家什么反应。咱们……以静制动。”
“帮主英明。”
叶赫明拱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金滚虽然粗豪,但并非无脑,关键时刻,总能听进他的意见。
“对了,”金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徐虎,伤得重不重?还有天下会,到底死了多少人,还剩多少能打的?打听清楚没有?”
叶赫明摇头:
“具体伤势不明。但他以练骨初期,强杀练骨后期的刘武,又和竹叶青联手毙杀张汉,自身绝不可能毫发无损。重伤是肯定的。至于天下会的损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咱们的人远远看了,他们撤走时,还能站着的不足八十,来时据说近两百人。死了上百号。伤者恐怕更多。徐虎麾下那几个香主,陈松、李威、周明、雷豹,似乎都还活着,但个个带伤。眼下天下会,可谓元气大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金滚狭长的眼睛里光芒闪动,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了敲。
“死伤过半……徐虎重伤……这么说,他们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全靠一口气撑着?”
“可以这么说。”
叶赫明点头。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此刻也最敏感,最容易拼命。困兽犹斗,不可轻辱。尤其是那徐虎,此人凶悍绝伦,不可常理度之。昨夜之前,谁能想到他能一举灭了血狼帮,还杀了张汉和刘家兄弟?”
金滚嘿然一笑:
“越是如此,越有意思。要是他这次没死,挺过来了……外城可就真热闹了。刘老四那条疯狗,怕是要气得跳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泛白的天色。
“继续打听,弄清楚天下会还剩多少能打的,徐虎的伤到底多重,能不能熬过来。还有,陈家那边什么动静,刘家会派谁去收拾残局。都给我盯紧了。”
“是,帮主。”叶赫明应道。
“等天亮了,看准了,咱们再动。西城码头那两处泊位,老子要定了。至于徐虎……”
金滚回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要是能活下来,老子不介意请他喝杯酒。要是挺不过去……那天下会这块肉,咱们也能分上一口。”
叶赫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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