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狼帮,总堂。
这地方和四海帮那种假模假式的庭院不同。
就是个前后打通的大院套。
前头是铺面,做正当生意掩人耳目。
后头才是真家伙。
高墙,铁门。
院子里光秃秃的,没树没花,就一片夯实的黄土地。
角落里摆着石锁、木桩、沙袋。
空气里有股散不去的汗味、铁锈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正厅宽敞,但没什么摆设。
上首一张厚重的黑木椅子,铺着张完整的虎皮。
张汉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
穿着身藏青色的短打。
肤色黝黑,是那种常年在江面上跑,风吹日晒出来的黑。
留着短髯,修剪得整齐。
但此刻,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
左手一直按在腰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是与冯开山血战时留下的内伤。
虽然不致命,但气血淤积,经脉受损,需要时间调养。
此刻,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朱漆木盒。
盒子不算大,做工挺讲究,描着金边。
但盒盖开着。
里面铺着一层雪白的石灰。
石灰上,搁着一颗人头。
柳雄的人头。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惊怒和不甘。
短髯上沾着石灰粉,脸色灰败。
脖颈断口处被石灰腌得发白,没什么血。
但那股子味道还是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大厅里站着七八个人。
都是血狼帮的头目,跟着张汉多年的老兄弟。
此刻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人头上。
然后又悄悄抬起来,瞄向上首的张汉。
张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靠着虎皮椅子。
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嗒。嗒。嗒。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送盒子来的人已经走了。
是原四海帮总堂一个新出头的小头目,叫李威。
带着四五个人,把盒子放在门口。
说了句“徐爷给张帮主的礼物”,扭头就走,一点没耽搁。
“徐爷……”
张汉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像是被江风刮多了的那种嗓子,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弱。
“哪个徐爷?”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下面的人。
站在最前面一个精瘦汉子,叫刘三,是血狼帮的二把手。
刘三舔了舔嘴唇,上前半步。
“大哥,就是西城新冒出来那个,徐虎。”
“原先在黑蛇帮混过,后来在陈家斗狗场打拳,外号‘过山虎’。”
“前几天,就是他帮着竹叶青那娘们,把西城金耀祖给做了。”
“咱们派去助拳的陈列,也折在他手里了。”
“过山虎……”
张汉重复了一句,手指停了停。
腰侧的伤处传来一阵隐痛,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有点印象。”
“金耀祖是他杀的,陈列和刘洋,也是他杀的?”
“是。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刘三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陈列那小子,虽然是从黑蛇帮叛过来的,心思多,不招人待见。”
“可手底下是实打实的练骨初期。”
“刘洋那憨货,也是练骨初境。”
“俩人都没在他手里走过十招。”
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瓮声瓮气接话,语气带着火。
“柳雄这老狗!他妈的!”
“说好一起弄死冯开山,西城码头那片的三成生意和两条街的规费归咱们。”
“结果呢?”
“冯开山是死了,他转头就派他儿子柳传志去摘桃子抢西城,被这徐虎给宰了!”
“现在柳雄自己也玩完,咱们毛都没捞着一根,还白白折了陈列这个练骨好手!”
“这他娘的亏到姥姥家了!”
张汉抬眼,看了看那说话的壮汉。
壮汉被他一看,脖子一缩,但脸上还是愤愤不平。
“柳传志……”
张汉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牵动腰伤,让他吸了口冷气。
“练皮中期,带了多少人去西城?”
“二十来个好手,都是柳雄的亲信。”
刘三答道。
“还有葛老头这个练骨好手,全折在西城了,一个没回来。”
“听说那徐虎下手极狠,柳传志脑袋都被砍飞了。”
“练皮中期,带二十个好手加上一个练骨境,被一个刚冒头的徐虎给吞了。”
张汉语气没什么起伏。
但按在腰侧的手更用力了些。
“柳雄这老狗,养了个废物儿子,也高估了自己那点家底。”
他顿了顿,看向刘三。
“这徐虎,什么境界?”
“明面上是练骨初期。”
刘三声音更低了。
“但……陈列是练骨初期,在他手里没走过十招。”
“柳传志带的人里也有两个练皮后期的老手,一个照面就没了。”
“这小子,邪性。”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练骨初期杀练骨初期,听起来不稀奇。
但十招之内毙杀,这就有点吓人了。
更别说还顺手宰了柳传志和二十来个好手。
这他妈是刚入练骨?
“有点意思。”
张汉嘴角扯了扯。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但眼里没什么温度,更多的是冰冷。
“真有点意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让他腰侧伤处一阵抽痛,额角青筋跳了跳。
但声音依旧平稳。
“柳雄啊柳雄,你算计了一辈子,临了跟老子玩这套。”
“说好的生意没了,答应的地方飞了,还让老子折了一个练骨好手。”
“现在倒好,你眼睛一闭,啥都没了。”
“你儿子也是个废物,连西城的门都没摸到就让人剁了。”
“徐虎……”
他往后一靠,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尽量让自己显得放松,但按在腰侧的手暴露了他的不适。
“这小子不光宰了你儿子,断了老子的财路,还杀了老子的人,现在把你脑袋送过来。”
“这是告诉老子,他够狠,能打,还不怕事。”
“柳雄欠的账,他认了,但这账,现在得跟他徐虎算。”
下面人听着,呼吸都粗了。
“大哥,那还等什么?”
那壮汉忍不住道。
“陈列也不能白死!柳雄答应咱们的好处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趁那小子刚拿下四海帮,脚跟没站稳,咱们直接扑过去,连本带利拿回来!”
“扑过去?”
张汉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但深处有一丝压抑的烦躁。
“怎么扑?”
“徐虎能十招杀陈列,能一口气吞了柳传志和二十个好手,还能宰了重伤的柳雄。”
“你觉得,他现在是什么成色?”
壮汉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现在是块硬骨头,还带着刺。”
张汉缓缓道。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皮椅子扶手。
感受着腰间传来的阵阵隐痛。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老子要不是被冯开山那老鬼临死反扑伤了经脉,现在就带人过去,把他那什么狗屁总堂碾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但现在不行。”
“咱们现在扑上去,就算能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内城陈家和祝家是看戏,还是等咱们两败俱伤过来捡便宜?”
“漕帮那群水耗子是看戏,还是趁机摸咱们的码头?”
“巡防营的刘守备,刚收了徐虎的银子,能让你在他眼皮底下大动干戈?”
“那……那就这么算了?”
有人不甘心。
“算了?”
张汉摇头,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狠劲。
“陈列的命,柳雄欠的账,都不能算。”
“但账,要一笔一笔算,命,要一条一条收。”
“等老子伤好了,慢慢跟他玩!”
他顿了顿,看向刘三。
“老三,咱们在西城和南城的暗桩,消息传回来没有?”
“徐虎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刘三立刻道。
“刚收到信。”
“徐虎和竹叶青那娘们,把西城、东城和总堂拢一块,弄了个新名头,叫‘天下会’。”
“徐虎坐镇总堂,竹叶青管着西城东城。”
“钱庸那老狐狸在清点柳雄的家底,陈松在立规矩。”
“看着架势,是想赶紧把摊子支起来,站稳脚跟。”
“天下会……”
张汉念了一遍,嗤笑一声。
牵动伤势,让他咳了两声。
“名头倒挺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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