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令牌在桌上泛着暗沉的光。
徐虎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火焰纹在光线下流转，仿佛真的有火在铜中烧。
挂名。
这两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分量不轻。
接了这块牌子，以后就是闻香教的人了。虽然只是挂个名，但挂上了，就摘不掉。教里有事，得听着；教里要用人，得上。平常没人管，那是平常。真到了要用你的时候，你敢说个不字？
徐虎沉默着，没动作仿佛在思量。
厅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呼喝声，和风吹寨旗的猎猎声。
竹叶青的手还按在刀柄上，雷豹的小眼睛眯得更细，盯着那块令牌，又看看陈平，最后看向徐虎。
李威的呼吸有些粗重，胸膛微微起伏。
他们都明白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
接了，就是闻香教的人。不接……他们今晚能走出这个门吗？
徐虎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平。
陈平也在看着他，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略带市井气的笑，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挂名……”
徐虎开口，声音很稳。
“挂个名，领块牌子，以后就是自己人。是陈先生抬举徐某了。”
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有些事还是要问清楚。
“但这牌子一接，往后徐某和手底下这百十号兄弟，是听陈先生的，还是听闻香教的？”
陈平笑了，笑容里多了些玩味。
“有区别吗？”
“有。”
徐虎很认真地说，其中的转圜余地可不一样。
“如果是听陈先生的，那咱们是私交。陈先生看得起我徐虎，给我口饭吃，我替陈先生办事，天经地义。但如果是听闻香教的……”
他看着陈平。
“闻香教是江湖大教，教中高手如云，规矩森严。我徐虎一个水匪头子，带着一帮兄弟在江上讨生活，不懂规矩，也不会守规矩。到时候万一冲撞了哪位，或者办坏了哪件事，陈先生是保我，还是不保？”
这话问得很直，也很尖锐。
陈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反而亮了些。
他看着徐虎，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徐虎，你确实比罗彪聪明。”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也不瞒你。闻香教很大，人很多，派系也多。我在教中，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上面还有护法、长老、舵主。这块牌子，是我能给你的最高权限——赤铜令，挂名香主，归我这一脉节制。平常，没人会管你。但教中若有大事，或者我这一脉有令，你得听我命令。”
“至于冲撞谁，办坏什么事……”
陈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湖事，江湖了。只要你别蠢到去招惹教中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别坏了教中真正的大事，些许小麻烦，我还能兜得住。但如果你自己找死，或者把天捅破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徐虎听明白了。
挂名，挂的是陈平这一脉的名。平常自由，但有事得上。陈平能提供一定的庇护，但也有限。真要惹上大麻烦，陈平未必会保，也未必保得住。
这很公平。
江湖上，没有白吃的饭。想要借势，就得付出代价。
“另外……”
陈平又补充了一句，手指在令牌上轻轻一点。
“这块牌子，不只是个身份。拿着它，在某些地方，有些用处。比如……在每个闻香教分舵都可以使用它获得帮助，无论是情报还是其他。”
他看向徐虎，眼神意味深长。
“黑水城，你现在是回不去了。但其他地方，州府、县城，总有需要走动的时候。有这块牌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能省掉。当然你要是能搞定刘家，黑水城还是和你以前一样，这就看你本事了。”
徐虎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好处。他现在困在黑水河，看似自在，其实是坐牢。有了这块牌子，至少有了在走动的时候可以避免更多麻烦事。虽然闻香教的名声不好，但有时候，坏名声比没名声强。
“还有……”
陈平的声音又响起。
“每月初五，来接头的人，会带来教中一些消息。江湖上的，官府的，各州各府的。对你们有用。”
徐虎沉默了。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闻香教的人。往后生死富贵，都和闻香教绑在一起。不接……今晚能走出这个门吗？
徐虎看着陈平。
陈平也在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你有的选吗？
是啊，有的选吗？
自己拒接了陈平会立马翻脸，以他的实力估计水寨里的人起码会少一半，刘家相对于来说威胁还没这么大。
闻香教是虎狼，但也是大树。靠着大树，才能乘凉，才能喘息，才能积蓄力量。
徐虎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块赤铜令牌。
入手微沉，冰凉。
“陈先生，往后，请多关照。”
陈平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满意的狐狸。
“好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
“船，三日后到。是两条走江的货船，改一改，能当战船用。药材兵器，下月初五，会有人送来。刘家的情报，我会让人捎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徐虎一眼。
“徐香主，好好干。教中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能办事的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徐虎握着那块赤铜令牌，感受着掌心的冰凉。
竹叶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令牌，没说话。
雷豹和李威也围了过来。
“徐爷……”
李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个名而已。”
徐虎将令牌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闻香教的香主，听起来唬人。但咱们该干嘛还干嘛，回龙湾是咱们的地盘，兄弟是咱们的兄弟。他陈平给船给药给情报，咱们替他控制水道，替他办事，各取所需。”
他看向三人，眼神很平静。
“但有一点，你们记住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闻香教是闻香教，咱们是咱们。牌子可以接，事可以办，但心不能交。教里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别沾。教里的人，除了陈平，其他都别信。”
竹叶青点点头，雷豹和李威也郑重点头。
“船到了三河口，我带人去接手认认门，药材兵器到了，清点入库，该用的用，该存的存。至于各种情报嘛，让王三在三河口联络就行。”
徐虎一条条吩咐。
“另外，从明天开始，操练加一倍。不光是练拳脚刀枪，水战也得练。咱们现在是水匪，以后可能还要当水军。别到时候有了船，没人会开，没人会打。”
“是！”
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
徐虎顿了顿，看向竹叶青。
“青姐，你挑几个机灵点的，手脚干净，嘴巴严的，单独组一队。不干别的，就负责打探消息。上下游的水匪，过往的商船，岸上的动静，还有……刘家。”
竹叶青眼神一凝，随即点头。
“明白。”
“都去忙吧。”
徐虎挥挥手，让他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