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回龙湾的水寨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远去。
聚义厅后的院落正房里，徐虎搂着竹叶青睡的正香，两天前那一战已然过去，今晚夜里和竹叶青几番折腾，两人都睡得很熟。
竹叶青侧躺着，一条胳膊搭在徐虎胸口，呼吸均匀。她睡觉时很安静，不像平时那般凌厉，眉眼间甚至有些柔和。
但就在某个瞬间，徐虎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的警觉，让他从沉睡中骤然清醒。
没有睁眼，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气血在体内无声流动，耳朵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外面有人。
就在院子里是个高手。
不是自己人。寨子里的人，走路、呼吸、甚至气味，他都熟悉。
这个人的存在感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徐虎练骨后期的感知，加上在黑水城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直觉，还是让他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竹叶青没一点反应。她虽然也是练骨中期，但毕竟这里是水寨深处，周围都是自己人，警觉性难免放松了些。
徐虎轻轻将她的手臂挪开，动作缓慢而平稳，没有惊动她。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穿衣，下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推开房门，月光洒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身材中等，看着三十来岁，留着短须，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徐虎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这人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院子中间，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可徐虎能感觉到，那看似普通的身体里，蕴藏着怎样恐怖的气血。
不是练骨。
练骨境的气血，徐虎自己就有，李威、雷豹、周明他们也有。那是筋骨齐鸣、气血如汞的层次，虽然强，但能感知到边界。
而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像是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旁，井水表面平静，但深处是汹涌的暗流。
练脏？还是……更高？
徐虎心头微沉。
能无声无息潜入水寨深处，避开所有明哨暗哨，来到这聚义厅后的院子，这份实力，至少是练脏。
而且，绝不是初入练脏的那种。
“醒了？”
那人转过头，看向徐虎，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打扰了。不过有些事，想跟徐帮主的聊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但字字清晰，穿透夜色，直接传入徐虎耳中。
徐虎眼神一凝，徐帮主？看来情报工作做的很到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之人。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那人朝院外偏了偏头，“去后山？清净。”
徐虎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人在屋檐下。
对方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真要动手，刚才在屋里就能要他的命。既然没动手，而是选择现身说话，至少暂时没有杀意。
而且，徐虎也确实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两人前一后出了院子，穿过寨子后门，往后山走去。
夜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徐虎走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背上。
这人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下，距离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走路时肩不晃，腰不摇，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能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不是刘家的人。
如果是刘家，要么直接大军压境，要么派高手暗杀，不会这么客气地“聊聊”。
也不是其他水匪势力。那些乌合之众，请不动这样的高手。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罗彪背后的那个人。
或者说，那个势力，闻香教吗？
徐虎瞬间想通了关节。
罗彪突然有了军械银两，突然敢来打回龙湾，背后肯定有人支持。现在罗彪死了，他徐虎占了回龙湾，对方自然要来看看。
能扶持罗彪，说明他们需要这条水道，或者需要控制这片区域的水上势力。
现在罗彪没了，换成了他徐虎。
对方来，无非两个选择：要么拉拢，要么……除掉，换一个听话的。
想明白这点，徐虎心里反而定了。
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空地。
这里离水寨已有数里，四周是茂密的树林，中间一块空地，月光照下来，很亮。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徐虎。
“就这里吧。”
他上下打量着徐虎，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欣赏。
“徐虎，黑水城流民出身，一年前还是个在码头扛活的流民。”
“后来加入黑蛇帮，学了点粗浅拳脚。黑蛇帮被血狼帮灭了，你命大，逃了。”
“在黑市认识雷豹，他给你介绍了个押运的活儿，挣了第一笔银子。之后又介绍你去斗狗场打拳，慢慢混出了点名头。”
“再后来，跟青竹帮的竹叶青勾搭上了，成了姘头。”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
徐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一凛。
对方把他查得很清楚。
从黑水城到回龙湾，这一年多的经历，几乎都被翻了出来。
“冯开山被四海帮的柳雄和血狼帮的张汉联手做掉，那两人同时还派人去杀竹叶青，被你和她反杀了。”
“之后你带着青竹帮的人，灭掉四海帮，吞了柳雄的地盘，创立天下会，竹叶青的青竹帮也并了进来。”
“再后来，血狼帮的张汉打上门，被你宰了。刘家那条走狗一死，刘家的财路断了一截，刘四那纨绔放话要灭了你。”
“他确实来了，带着人，然后……死在你手里。”
“你彻底惹毛了刘家，没办法，只能带着天下会剩下的人跑路，跑到这黑水河，占了张莽的水寨，躲灾避祸。”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轻轻拍了两下手。
“我说的可对徐帮主，真是精彩啊。”
“短短一年，从流民到一帮之主，杀柳雄，斩张汉，灭刘四，最后还能从刘家眼皮子底下溜走，跑到这儿站稳脚跟。”
“罗彪那废物，练骨后期，带着八十号人，被你一拳打死，手下一个没跑掉。”
“徐虎，你很不错。”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徐虎听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原来，听别人把自己这一年的经历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确实……挺波澜壮阔的。
“阁下何人？”
徐虎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还是问出来，想确认一下。
“又想干什么？”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对方既然查得这么清楚，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藏着掖着没用，不如挑明了说。
而且，他也想试试，对方到底什么实力。
练脏？还是换血？
那人对徐虎的直接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随即笑了。
“我姓陈，单名一个‘平’字。平平无奇的平。”
“至于想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徐虎不过三丈。
“罗彪那废物，我刚给了他一批军械，五千两银子，让他拿下回龙湾，控制这段水道。”
“结果呢？”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银子成了你的，军械也成了你的，连命都送给你了。”
“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所以我来看看，杀了废物的人，是不是比废物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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