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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

徐虎跟着王彪,在码头西侧看场子。

活不重,但琐碎。

盯着苦力,防着青鱼帮,收收摊贩的例钱。

王彪这人,看着粗豪,实际不傻。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码头这片,他混得熟,人面广。

陈三偶尔过来转转,脸上总挂着那副客气的笑。见了徐虎,会点点头,问两句“还习惯不”。

但徐虎能感觉到,那笑底下,是打量,是评估。

他在看徐虎的成色。

值不值得下本钱。

入了帮,徐虎的饭食有了保障。每天两顿,比苦力时强,能吃饱。月底还有份例,一百四十多文。

他想省着花,可这点钱能干嘛,得想办法搞钱,不过都混帮派了那肯定有别的收入,要不然大生打死干什么,得慢慢融入进去赚外快。

……

这天下午,码头没什么事。

王彪蹲在货栈棚下打盹。

徐虎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忙碌的苦力。

远处,陈三带着六子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彪子,徐虎,跟我走一趟。”

王彪睁开眼,站起身:“三哥,啥事?”

“赌档那边,出了点岔子。”陈三声音压低,“有个赌鬼,输了钱,借了印子钱,还不上。闹起来了。”

印子钱,就是高利贷。

赌档里常见。十赌九输,输了就想翻本,就去借。利滚利,很快就能把人逼死。

“老刀呢?”王彪问。

“在那边镇着。但那人有点疯,拿着把破柴刀,堵在门口,说要砍死放债的。”陈三皱眉,“刘爷最烦赌档闹出人命,影响生意。得尽快处理。”

“明白了。”王彪点头,招呼徐虎,“走。”

三人快步朝赌档走去。

赌档在码头边缘,一间相对宽敞的木板房。门口围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老刀抱着胳膊,堵在门口,脸色阴沉。

里面传来嘶哑的哭喊和咒骂。

“……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老子就借了五百文!这才几天!就要还一千!老子拿什么还!拿什么还!”

“还不上?还不上就拿命抵!”

是放债的刘佢,声音尖利。

陈三拨开人群,走进去。

徐虎跟在后面。

赌档里乌烟瘴气,赌桌都停了。赌客们躲在一旁看热闹。

中间空出一块地。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头发蓬乱,眼睛赤红,手里攥着把生锈的柴刀,对着前方挥舞。他衣服破烂,脸上有伤,像是被打过。

对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放债的刘佢,瘦得像竹竿,嘴角有道疤,眼神阴冷。

另外两个是他手下,都拎着短棍。

老刀站在侧面,堵着那男人的退路。

“怎么回事?”陈三开口,声音平静。

刘佢看见陈三,连忙凑过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三哥,您来了。就这么个烂赌鬼,借了钱不还,还在这儿撒泼。惊扰您了。”

陈三没理他,看向那持刀的男人。

“兄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闹事没用,把刀放下,好好说。”

“说什么说!”那男人情绪激动,柴刀乱挥,“我就借了五百文!他们现在要我还一千!我才借了三天!三天!我去哪儿弄一千文!你们就是要逼死我!”

陈三皱了皱眉,看向刘佢。

刘佢连忙道:“三哥,规矩您知道。印子钱,利滚利。他借钱的时候,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怨不得别人。”

陈三点点头,又对那男人说:“听见了?有字据。闹下去,对你没好处。把刀放下,钱……可以商量。”

“商量个屁!”那男人根本不信,柴刀指向陈三,“你们都是一伙的!吃人的鬼!今天要么弄死我!要么让我走!”

陈三脸上那客气的笑容,慢慢淡了。

眼神冷下来。

“给脸不要脸。”

他挥了挥手。

“彪子,老刀。”

王彪和老刀动了。

一左一右,慢慢逼近。

那男人更慌,柴刀胡乱挥舞:“别过来!过来我砍死你们!”

王彪忽然往前一冲,看似要扑上去。

那男人下意识挥刀砍向王彪。

王彪却猛地停住,侧身。

老刀从另一侧瞬间贴近,手里那把生锈的柴刀,刀背狠狠砸在男人持刀的手腕上!

“啊!”

男人痛叫,柴刀脱手。

王彪趁机上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男人惨叫一声,向后跌倒。

刘佢的两个手下立刻扑上去,拳打脚踢。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敢在老子这儿撒野!”

男人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嚎。

周围赌客冷眼旁观,没人说话。

这种事,见多了。

徐虎站在陈三身后,静静看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三侧头,瞥了他一眼。

见徐虎眼神平静,既无兴奋,也无波澜,微微点头。

“行了。”

陈三开口。

刘佢的手下停手。

男人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浑身发抖。

陈三走上前,低头看着那男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一千文,三天。三天后这个时辰,钱不到,黑水河底给你留位置。”

男人身体一颤,惊恐地抬头。

“听清了就滚。赶紧去凑钱。”

陈三说完,不再看他,对刘佢摆摆手:“拖出去。别死在这儿,脏了地方。”

“是是是,三哥。”刘佢连忙挥手,又踢了那男人一脚,“听见没?三天!滚!”

两个手下拖起那男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赌档,扔到外面的垃圾堆旁。

人群渐渐散去。

赌档里恢复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三走到赌桌边,刘佢赶紧递上一杯粗茶。

“三哥,您喝茶。今天多亏您了。”

陈三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刘老板,印子钱是生意,但别弄出人命。刘爷不喜欢。”

“是是是,我明白,下次一定注意。”刘佢点头哈腰。

“该交的钱,别忘了。”

“不敢不敢,明天一定送到。”

陈三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转身,对王彪、老刀、徐虎招招手。

“走了。”

四人离开赌档。

走到偏僻处,陈三停下脚步,看向徐虎。

“刚才,都看到了?”

“看到了,三哥。”徐虎点头。

“有什么想法?”

徐虎沉默了一下,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什么可说的。”

陈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了往日的客气,多了点别的意味。

陈三拍拍徐虎的肩膀,“这种事,以后少不了。赌档,窑子,印子钱……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你觉得那赌鬼蠢?”

徐虎没说话。

“是蠢。”陈三自问自答,“又蠢又贪。可这世上,多的就是这种人。咱们不赚他们的钱,别人也会赚。”

“心软,在这行混不下去。觉得他们可怜?谁不可怜?码头扛包的不可怜?烂泥沟等死的不可怜?你当初不可怜?”

陈三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

“记住,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黑蛇帮,不是开善堂的。该收的钱,一分不能少。该做的事,一点不能含糊。手软,死的就是自己。”

“今天你看那赌鬼觉得吵,明天就有人觉得你好拿捏。这世道,是人吃人。你不够硬,不够狠,骨头都得被别人嚼碎了咽下去。”

“黑牙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不是他死,就是你死。就这么简单。”

陈三说完,看着徐虎。

徐虎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三哥。”

陈三又看了他一眼,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明白就好。你是个聪明人,我看好你。”

“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