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
陈惠卿把碗筷收拾了,灶台擦干净,拿抹布抹了桌子,转身进了里屋一趟。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盒盖边角磨得发亮,铜搭扣锈了一半,打开来一股樟木混着桐油的老味道。
她把盒子搁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木雕的驳壳枪,枪管车得溜圆,扳机用细铁钉弯的,枪把上缠了麻绳防滑。
木雕的手榴弹,椭圆形的,头上那颗铁皮引信盖拧得下来,里面是空的,能塞两颗糖。
木雕的小坦克,履带是刻出来的一格一格,炮塔能转,轮子底下装了四个滚珠,推一下能滑老远。
还有木头削的兵人,十个,排成一排,有端着枪的,有猫着腰的,有一个军官模样的别着木头小刀,刀鞘上还刻了花纹。
柯屹澄扑到茶几上,先抓了那个坦克,攥在手心里翻过来看,又伸手去够那排兵人。
陈惠卿把兵人一个一个给他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都是老爷子雕的。五叔公小时候,老爷子那会儿忙,顾不上陪他,就晚上回来在灯底下拿刻刀削。削了这十几个,手都磨出泡了。”
温岁安拿起一个兵人看了看。
刀口细,线条利落,衣服的褶子都刻出来了,枪管上还打了孔。
“老爷子手真巧。”
“巧得很。当年在战场上,就地取材拿弹壳雕烟嘴,雕一个送一个,整个警卫班的人都有。后来转业到外交部,雕东西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给几个孙子削点玩意儿。”
陈惠卿指了指墙上那排照片。
“你看那张,五叔公六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就攥着这个坦克。旁边柯宇在追鸡,四叔公在爬树,就他一个人坐着,谁也不理。”
温岁安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照片泛黄,边角有折痕,里面那个小男孩盘腿坐在青石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脸看不太清,但那肩膀的弧度很窄,人很瘦。
“他从小就不爱跟同龄人玩。”陈惠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柯宇比他小几岁,小时候就爱黏他,跟条尾巴似的,五叔公走哪他跟哪。五叔公烦他,赶了不知道多少回。”
“怎么赶的?”温岁安问。
“推他,凶他,有时候拿石子扔他。柯宇被扔了也不哭,站远一点,等五叔公消气了又凑上去。”
陈惠卿喝了口茶。
“有一回五叔公气急了,把柯宇推进泥潭里。柯宇爬上来,一身泥水,跑回去跟他妈告状。方大姐领着柯宇来宋家要说法,老夫人把五叔公罚站墙角站了一个钟头。五叔公一声不吭站完了,第二天柯宇又来了,五叔公看了他一眼,没赶他。”
“柯宇同志那人脸皮厚。”温岁安说。
“厚得很。”陈惠卿笑了:“他一直觉得五叔公最厉害,别人都说五叔公不爱说话,就他说五叔公心里有数。”
她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温岁安。
照片里一个男孩蹲在地上,膝盖上放着一把木头枪,旁边另一个更小的男孩蹲在他旁边,手伸过去想摸枪,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你看这张,柯宇想玩他的枪,五叔公不让,两个人蹲那儿僵了半天。”
温岁安看着照片里宋承野的脸。
瘦,下巴尖,眼睛很黑,抿着嘴,看镜头的方向带着点不耐烦。
她盯着看了几秒,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上辈子。
还是这辈子的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但那种熟悉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陈惠卿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五叔公七岁那年摔过一跤。”
温岁安抬起头。
她记得这句话。
刚来188号的时候,陈惠卿曾经提过一嘴。
温岁安当时也没追问。
那时候她跟宋承野还不熟,一个护工跟雇主家的事,没道理往深里打听。
现在陈惠卿自己重新起了这个头。
“当时他跟几个哥哥在后院玩,踩到一块湿石板,滑倒了,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
陈惠卿的手指在茶几边沿抠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天晚上就发烧,烧了两天不退,后来整个人就昏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大夫看了吗?”
“看了。人民医院的大夫来了好几趟,都说没辙。人没死,呼吸还在,就是醒不过来。有些大夫说脑子摔坏了,有些说血块压了神经。后来结论是植物人。”
陈惠卿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
“那时候我生了晴晴没几个月,又带着星遥,抽不开身,没来羊城。五叔公是在京城出的事。”
温岁安把手里那个兵人放在茶几上。
“后来呢?”
“后来老夫人把他带回羊城了。”
陈惠卿的声音平了一些。
“京城的大夫说没办法,老夫人不信。她说羊城这边有个老中医,她年轻时候认识,专门治跌打损伤和疑难杂症。她带着五叔公坐火车南下,一整个车厢的人帮忙抬担架。”
她看了温岁安一眼。
“你猜怎么着。那个老中医看了五叔公的片子,摸了脉,也摇头。说摔得太重,脑子里的淤血清不干净,人是醒不过来的。老夫人不信,就在羊城住下来,天天守着。喂水喂饭,翻身擦洗,跟人说话,念报纸给他听。”
“念了三年?”
“念了三年。老夫人那三年没回过京城,老爷子一个人在北京。江院长和太公那边有工作走不开,隔几个月坐火车来看一趟。五叔公就一直在羊城。”
温岁安听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木雕坦克上。
“老夫人当时身体怎么样?”
“硬朗。撑了三年,没病没灾。后来五叔公醒了,她才把担子交给江院长,自己回了京城。回去之后没两年就走了。累的。那三年把她耗干了。”
陈惠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五叔公醒过来之后,老夫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这一觉睡得够久的,奶奶都等老了。”
陈惠卿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
“五叔公那时候刚醒,人还糊涂,听不懂。后来慢慢想明白,哭了一场。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哭。”
温岁安没有接话。
她看着墙上那排照片。
最上面那张黑白的老照片旁边,有一张彩色的,照的是老夫人。
穿一件深灰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褶子很深,但眼睛很亮。
温岁安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她总觉得这张脸也熟。
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