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家法难容 北进序曲
一
金陵城,荣国府。
贾政将王贵与吴大娘关在柴房已有三日。这三天里,他又审了两回,将供词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让吴大娘画了押,又让王贵重新画了一道押。两份供词叠在一起,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他将供词锁进书房的暗匣里,钥匙贴身收着,连王夫人也不曾知晓。
这一夜,贾政没有回王夫人院中,而是宿在书房。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虫声唧唧,更鼓敲了一更又敲二更,他的眼睛始终睁着,望着帐顶那方素色的绸缎,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想起当年娶王夫人过门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去王府迎亲。王夫人坐在花轿里,盖头遮着脸,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得轿帘掀开时,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好闻得很。
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盖头,看见一张圆润白净的脸,眉眼间带着笑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红帕子。那是他的妻子,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这一辈子,过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她生了贾珠,生了元春,生了宝玉。贾珠早逝,元春入了宫,宝玉是她的命根子。她吃斋念佛,操持家务,在府中上下人等的嘴里,是个慈悲和善的太太。贾政一直以为,他娶了一个好妻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好妻子,会给他母亲下毒。
铅粉。大半年的铅粉。一日一日,一顿一顿,掺在饭菜里,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贾蓼派了那个姓陈的少年来,老太太早就没了。
贾政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用手背擦了擦,翻身坐起来,点亮了桌上的灯。灯光昏黄,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想给贾蓼写信。写了几行,又撕了。再写,再撕。桌上的纸篓里堆满了纸团,没有一个字是他满意的。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写,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太太给老太太下了毒”?说“我已经把她禁足了”?说“这事你不要再管了”?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
写到第四遍,他终于定稿:
“贾蓼贤侄如晤:
王贵、吴大娘二人已审明画押,下毒之事属实。主使之人,乃你伯母王氏。王氏现已禁足于后佛堂,不得外出,不得见任何人。此事我已处置,贤侄不必再过问。
家丑不可外扬,望贤侄体谅。
叔政顿首”
他看了一遍,将信折好,装入信封。想了想,又拆开,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老太太安好,勿念。”
然后将信封好,叫来小厮,命他次日一早送去保龄侯府,托史鼐转寄倭国。
二
次日一早,贾政去了贾母院中请安。
贾母已经起了,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鸳鸯在一旁给她梳头,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贾母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是很享受这清晨的阳光和鸳鸯的伺候。
“母亲。”贾政上前行礼。
贾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道:“政儿来了?坐吧。”
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垂首道:“母亲昨夜睡得好?”
贾母道:“还好。人老了,觉少,躺一会儿便醒了。”她顿了顿,看了贾政一眼,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贾政道:“儿子昨夜在书房看文书,睡得晚了些。不妨事。”
贾母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年轻了,别总熬夜。身子是自己的,熬坏了没人替你受。”
贾政道:“母亲教训得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贾母忽然道:“你太太的病,怎么样了?”
贾政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太太身子不适,在后佛堂静养。刘供奉去看过了,说需静养些日子,不让打扰。”
贾母“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那个人,心重。有什么事,闷在心里不说。你多劝劝她,别让她憋出病来。”
贾政道:“儿子省得。”
贾母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道:“去吧。衙门里事多,别耽误了。”
贾政起身告辞,走出贾母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老太太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起来安详而平静,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贾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转身大步走了。
三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紫鹃在一旁做针线,雪雁在廊下喂鸟,屋里安安静静的。
紫鹃忽然放下针线,道:“姑娘,您说太太怎么忽然就病了呢?前儿还好好的,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怎么一夜之间就搬到佛堂去了?”
黛玉放下书,淡淡道:“病来如山倒,谁说得准。”
紫鹃道:“奴婢听周瑞家的说,太太是被老爷禁足了,不是病了。”
黛玉看了她一眼,道:“你听谁说的?”
紫鹃道:“周瑞家的小丫头翠儿说的。她说周瑞家的这几日愁眉苦脸,在屋里嘀咕,说太太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老爷关在佛堂里,连她们这些陪房都不许靠近。翠儿偷听到的。”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这些话,你不要往外传。不管太太是病了还是禁足,都不关咱们的事。你只当不知道。”
紫鹃应了,又道:“姑娘,您说,太太要是真被禁足了,那宝二爷的亲事——”
黛玉打断她,道:“紫鹃。”
紫鹃知道失言,忙住了嘴,低头继续做针线。
黛玉望着窗外那片竹子,心中却翻腾不已。她早就猜到王夫人不喜欢自己,也猜到她中意的是宝钗,可她万万没想到,王夫人会做出这等事来。
下毒。
这两个字,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她是读过《左传》的人,知道春秋时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是怎么死的——不是被杀,是被郑庄公的夫人下了毒。宫廷里、世家里,为了争权夺利,什么事做不出来?可那是书上写的,离她很远。她没想到,这种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
老太太还活着,真是命大。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可那书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四
王夫人被禁足后,荣国府的内宅事务暂时由王熙凤打理。凤姐儿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一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从早到晚,账本子堆了满桌,各处管事婆子排着队来回事,吵得她头疼欲裂。
这日午后,她正在屋里对账,平儿端了碗银耳羹进来,道:“奶奶,歇歇吧。您都忙了一上午了。”
王熙凤揉了揉太阳穴,接过碗喝了一口,道:“平儿,你说,太太是真的病了么?”
平儿低声道:“奶奶,这话奴婢不敢说。”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敢说,我也猜到了几分。太太那个人,心气高,能让她低头的,只有老爷。老爷这回是动了真怒,连面都不让见,可见事情不小。”
平儿道:“奶奶,您说,会不会跟老太太的病有关?”
王熙凤放下碗,沉默了片刻,道:“平儿,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出去一个字也不许提。老太太、太太、老爷,都是主子。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别的不要打听。”
平儿应了。
王熙凤又道:“你去库房看看,把今年收上来的租子理一理。太太不在,府里用度不能断。老太太那边,每日的补品要按时送去,不能短了。”
平儿道:“奶奶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累得很,可她知道,这府里离不开她。老太太年纪大了,太太被禁足了,老爷不管内宅的事,宝玉还是个孩子,黛玉是个病人,宝钗虽能干却终究是客。她能撑一天是一天。
五
平安城,贾蓼收到了贾政的信。
沈英刚从北海道回来,正在向他禀报军务。贾蓼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面色平静,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沈英道:“师帅,贾政老爷说了什么?”
贾蓼道:“下毒的事查清了,是王夫人指使的。他把王夫人禁足了,不许她见任何人。”
沈英沉默了片刻,道:“师帅,这个处置,是不是太轻了?”
贾蓼道:“这是贾府的内部事务。他是贾府的族长,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咱们在倭国,隔着一片海,管不了那么多。”
沈英道:“可老太太差点没了命。”
贾蓼道:“老太太没死。王夫人又禁了足。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教训。若再有下次,贾政叔父便不会这么客气了。”
沈英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道:“沈先生,北海道那边,松前氏的事查清了么?”
沈英道:“查清了。松前广长暗中与柔然密使勾结,拿了尔朱荣三千两黄金,答应在北海道起兵,牵制咱们的兵力。上国氏、相马氏也参与其中,收了数目不等的黄金。其余几家,有的知情不报,有的跟着起哄。属下已把涉案的豪族首领全部控制住了。”
贾蓼道:“多少人?”
沈英道:“松前氏、上国氏、相马氏三家,首领七人。参与叛乱的私兵约两千人。其余知情不报的豪族有六家,首领九人。”
贾蓼道:“私兵缴械,打散编入各旗。首领——杀。”
沈英道:“师帅,全部杀?”
贾蓼道:“全部杀。松前广长斩首,首级传示北海道各城。上国宗信、相马隆胤,一并斩首。其余几家参与叛乱的,首领一律斩首。知情不报的,首领重责五十军棍,罚没一半家产,贬为庶民。”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沈英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不动声色,杀伐果断。
“属下遵命。”沈英躬身道。
六
北海道,宗谷城外。
十月十五,秋高气爽。宗谷城外的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前排是太平军各旗的士卒,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后排是被召集来的北海道各豪族的家主和家臣,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肚子转筋。
空地的正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七把椅子,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最中间那个,正是松前广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受了不少苦。他身旁坐着上国宗信和相马隆胤,也是一般模样。
沈英站在高台一侧,手里拿着令箭,面色肃然。他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大路,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烟尘滚滚。为首一人身量极高,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腰间挂着两柄黝黑的铁鞭,正是贾蓼。
骑兵在空地边缘停下,贾蓼翻身下马,大步走上高台。沈英迎上去,低声道:“师帅,人都到齐了。”
贾蓼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台下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豪族家主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他转过身,看着那七把椅子上的囚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松前广长。”
松前广长浑身一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恐惧。
贾蓼道:“你归顺之初,曾对我发誓,说‘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你还记得么?”
松前广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蓼道:“你拿了柔然尔朱荣的三千两黄金,暗中联络上国氏、相马氏,想在秋收时起兵叛乱。你知不知道,就凭你那两千私兵,还不够我正黄旗一个时辰杀的?”
松前广长终于挤出一句话:“小人……小人知罪……求贾爷饶命……”
贾蓼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台下众人,提高声音道:“我贾蓼从栖霞山起兵,渡海东来,在倭国打下这片基业。我给了你们田地,给了你们官职,给了你们安稳的日子。你们中间,有人感激,有人不感激。感激的,我记着;不感激的,我也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今日杀这七个人,不是因为我贾蓼嗜杀,而是因为他们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我贾蓼容得下不听话的人,容不下反叛的人。谁敢反,这就是下场。”
他说完,对沈英点了点头。
沈英举起令箭,大声道:“行刑!”
七名刀手走上高台,每人站在一名囚犯身后。刀光一闪,七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高台的地面。台下的豪族家主们吓得面如土色,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贾蓼站在高台上,衣袍上溅了几滴血,他浑然不觉。他扫了一眼台下,道:“各家家主,上高台来。”
那些豪族家主战战兢兢地走上高台,跪了一地。贾蓼看着他们,道:“你们中间,有人与松前氏有牵连,知情不报。我不杀你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英。”
沈英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名册,念道:“胁阪氏、南部氏、蛎崎氏、安东氏、大馆氏、河野氏,六家首领,知情不报,各重责五十军棍,罚没一半家产,贬为庶民。现任家主免职,由其子弟接任,需经太平军审核方可就任。”
那六家家主磕头如捣蒜,连声道:“谢贾爷不杀之恩!谢贾爷不杀之恩!”
贾蓼道:“下去领罚。”
六人被带下高台,趴在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各打了五十军棍。棍子落下去,皮开肉绽,惨叫声此起彼伏。台下的豪族家主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蓼对沈英道:“余下的豪族,各家家主回去之后,将私兵名册造好,三日内交到宗谷城衙署。私兵由太平军统一整编,各家家主不得再私藏兵器,不得再私自募兵。违者,以叛论。”
沈英道:“属下遵命。”
贾蓼转身下了高台,翻身上马,带着护卫营回了宗谷城。
七
宗谷城,衙署。
贾蓼坐在正厅里,沈英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叠文书,正在禀报。
“师帅,松前氏、上国氏、相马氏的私兵共两千一百人,已全部缴械,打散编入镶白旗、镶红旗、正蓝旗。这三个家族的家眷,男子发配到佐渡国金矿做苦力,女子充入女营,由温玉香管束。”
贾蓼道:“北海道各豪族的私兵,什么时候能整编完?”
沈英道:“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各豪族的私兵加起来约有八千人,加上咱们原有的驻军,北海道总共有一万五千人马。属下以为,驻军不必太多,一万人足矣。其余五千人,可以调回本州。”
贾蓼道:“就按你说的办。北海道留一万人,由藤原忠光统带。其余人马,调回平安城休整。”
沈英道:“师帅,还有一事。这次清洗之后,北海道各豪族元气大伤,再无人敢生异心。可属下担心,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若将来有人挑拨,难免还会出事。”
贾蓼道:“不服气,便打到他们服气。咱们在倭国,不是来做客的,是来当主人的。主人对客人客气,客人若是不识抬举,主人便不必再客气。”
沈英躬身道:“师帅英明。”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北海道已经入秋,天色暗得早,才申时刚过,太阳就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悠长。
“沈先生,”他道,“本州中部的那十几国,探子摸得怎么样了?”
沈英道:“探子已经摸清了近江、美浓、尾张、三河四国的地形和豪族分布。近江国最大的豪族是佐佐木氏,手下约有五千人;美浓国最大的豪族是土岐氏,手下约有四千人;尾张国最大的豪族是斯波氏,手下约有六千人;三河国最大的豪族是松平氏,手下约有三千人。这四国加起来,豪族私兵总数约有两万人。加上小豪族的私兵,凑起来能有三万出头。”
贾蓼道:“三万。不多。明年开春,先打近江国。拿下近江,便卡住了京都的东边大门。朝廷若想跟咱们翻脸,便没那么容易了。”
沈英道:“师帅说得是。近江国是京都的屏障,谁占了近江,谁就占了主动。朝廷那边,藤原忠平虽跟咱们结盟,可他心里未必真心。若咱们占了近江,他便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贾蓼道:“派探子继续摸。近江国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座山,都要画在地图上。明年开春,发兵近江。”
沈英应了。
八
金陵城,荣国府。
十月下旬,天气转凉,园子里的树叶落了大半。贾母的身子倒是越来越硬朗,每日在院子里走上几圈,回来还能吃下一碗饭。刘供奉每次来诊脉,都摇头称奇,说老太太的脉象比他还平稳。
这日午后,贾母正在屋里跟鸳鸯说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哭声。贾母皱了皱眉,道:“谁在外头哭?”
鸳鸯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老太太,是宝玉。他在院子里跪着呢。”
贾母道:“他跪着做什么?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宝玉走了进来,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他走到贾母跟前,扑通一声跪下,道:“老祖宗,您救救太太吧。”
贾母道:“你太太怎么了?”
宝玉道:“老爷把太太关在佛堂里,不让任何人见。孙儿想去看看太太,老爷不让。孙儿问老爷太太犯了什么错,老爷不说,只是把孙儿赶了出来。老祖宗,太太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您帮孙儿求求情,让老爷饶了太太吧。”
贾母沉默了片刻,道:“宝玉,你起来。”
宝玉不肯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贾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贾母叹了口气,道:“你太太的事,你莫要管。你老爷自有主张。”
宝玉道:“老祖宗,太太是孙儿的母亲。她犯了错,孙儿替她赔罪。您帮孙儿求求情,让孙儿见太太一面。”
贾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道:“鸳鸯,去请老爷来。”
鸳鸯应了,转身出去。
九
不多时,贾政来了。他走进屋里,看见宝玉跪在地上,眉头微微一皱,道:“你又在这里闹什么?”
宝玉道:“老爷,儿子想见太太一面。求老爷开恩。”
贾政道:“你太太病了,需静养,不能见人。你回去读书,不要在这里胡闹。”
宝玉道:“老爷,太太不是病了,是被老爷关起来了。儿子都听说了。太太到底犯了什么错,老爷要把她关起来?”
贾政面色一沉,道:“你听谁说的?”
宝玉道:“府里都在传。老爷,太太是儿子的母亲。她犯了错,儿子替她受过。求老爷让儿子见太太一面。”
贾政正要发怒,贾母开口了:“政儿,你过来。”
贾政走到贾母跟前,垂首道:“母亲。”
贾母道:“你太太的事,我不问。可宝玉是她的儿子,儿子想见母亲,天经地义。你让他见一面,又怎样?”
贾政沉默了片刻,道:“母亲,不是儿子不让他见。只是——”
贾母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宝玉跪在这里,哭成这样,我看了心疼。你就让他去见一面,说几句话,又不会怎么样。”
贾政低下头,想了很久,终于道:“好。让他去见。但只许一盏茶的工夫,不许多说。”
宝玉大喜,磕头道:“多谢老祖宗!多谢老爷!”
他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跟着贾政出去了。
十
后佛堂在后花园的东北角,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平时没人来。院门上了锁,钥匙在贾政手里。贾政开了锁,推开门,对宝玉道:“进去吧。一盏茶的时间,我在外面等你。”
宝玉走了进去。
佛堂里光线昏暗,供着一尊观音菩萨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王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她看见宝玉,怔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宝玉……”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宝玉跑过去,跪在她面前,道:“太太,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王夫人摸了摸他的脸,道:“太太没事。你怎么来了?你老爷让你来的?”
宝玉道:“孙儿求了老祖宗,老祖宗让老爷放孙儿进来的。太太,您到底犯了什么错?老爷为什么把您关在这里?”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道:“宝玉,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要记住,太太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宝玉道:“太太,您别这么说。您告诉孙儿,孙儿替您去求老爷。老爷一定会原谅您的。”
王夫人摇了摇头,道:“你老爷不会原谅我的。有些错,犯了便回不了头。”她顿了顿,又道,“宝玉,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替贾家争光。太太就算一辈子住在这里,也安心了。”
宝玉哭道:“太太,您别说这种话,孙儿听了心疼。”
王夫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她拉着宝玉的手,道:“宝玉,你答应太太一件事。”
宝玉道:“太太请说。”
王夫人道:“你将来娶了亲,要对媳妇好。不管娶的是谁,都要好好待她。不要像你老爷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宝玉却已明白。
“太太,您放心。孙儿一定会对媳妇好的。”宝玉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道:“去吧。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别让你老爷等急了。”
宝玉不肯走,王夫人推了他一把,道:“去吧。太太没事。太太在这儿念经,替你们祈福。”
宝玉只得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锁头咔嚓一声响。宝玉站在门外,听着那声响,心中像被刀割一样。
十一
平安城,贾蓼收到了史墨兰的信。
沈英将信拆开,念道:“贾蓼表兄台鉴:金陵近来无事,贾政老爷依旧每日上朝,谨慎行事。太太依旧在佛堂静养,未见好转。老太太身子硬朗,每日在院子里走动,能吃能睡。宝玉伤心了几日,如今也渐渐好了,每日在书房读书,不敢懈怠。妹在金陵一切都好,请表兄不必挂念。史墨兰顿首。”
贾蓼听完,道:“沈先生,你替我回信。就说信收到了,让她放心。我在倭国一切安好,明年开春要打近江国,让她莫要挂念。”
沈英应了,又道:“师帅,还有一件事。赵铁匠那边的大将军炮,已经铸成了五门。他问师帅,要不要运到平安城来试一试?”
贾蓼道:“运来。明年打近江国,正好用得上。”
沈英道:“属下这便去安排。”
贾蓼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的兵器架前,取下那对太平鞭。铁鞭在手,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两头沉睡的猛兽。他双手各执一根,在院子里挥舞起来,铁鞭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练了一趟,收了鞭,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要下雨了。
下一章剧情走向(第八十五章 近江攻略 金陵年关)
一、倭国战线:攻打近江国(三个月跨度)
1. 战前准备:探子将近江国的地形、城池、豪族分布摸得一清二楚。近江国最大的豪族是佐佐木氏,手下有五千人,本城在观音寺城。依附佐佐木氏的小豪族有七八家,各怀心思。佐佐木氏的家主佐佐木信纲,年约四十,为人刚愎,手下将士对他多有不满。探子已暗中联络了两家对佐佐木氏不满的小豪族,许以重利,他们答应,等太平军出兵时,愿为内应。
2. 火炮初试:贾蓼将新铸的五门大将军炮运到前线,每门重一千二百斤,射程八百步,需用牛车拖拽。炮手是从火器营中挑选的精锐,操练了三个月,已能熟练装填、瞄准、发射。
3. 观音寺城之战:贾蓼率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四旗,共五万人,从平安城出发,东进攻打近江国。佐佐木信纲率五千人守观音寺城,城外设了三道防线。贾蓼先用大将军炮轰击第一道防线,炮声如雷,城墙崩塌,倭兵从未见过这等火器,吓得四散奔逃。镶黄旗骑兵趁势冲杀,三道防线一日之内全部突破。
4. 内应起事:太平军围困观音寺城,那两家被策反的小豪族在城中起事,打开城门,放太平军入城。佐佐木信纲被擒,其兵马投降。
5. 处置佐佐木氏:贾蓼将佐佐木信纲斩首,其族人迁往平安城居住。佐佐木氏的私兵编入各旗。近江国平定。
6. 收尾:贾蓼在观音寺城设立衙署,将近江国纳入八旗管辖。各旗兵马扩充至三十二万人。水师增至三千二百艘船。铜炮增至三百五十门,大将军炮五门,火铳三万五千支。
二、金陵线:贾府的年关与内宅
1. 年关将至:腊月二十三,祭灶。荣国府上下忙着准备过年。王熙凤拖着病体操持,终于支撑不住,病倒在床。贾母让探春暂代管家之职,协助王熙凤料理家务。探春精明能干,将府中事务理得井井有条,贾母很是满意。
2. 黛玉的病:黛玉的病大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每日在潇湘馆里看书作诗,偶尔去贾母院中请安,日子过得平静。紫鹃见她气色越来越好,心中欢喜,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3. 宝玉的学业:贾政见宝玉这些日子老实了许多,每日在书房读书,不再往外跑,心中稍安。他让宝玉将《四书》背诵一遍,宝玉背得磕磕绊绊,贾政虽不满意,却也没有责罚,只让他继续用功。
4. 王夫人的处境:王夫人依旧被禁足在佛堂,每日念经,不见外人。府中上下都知道她“病了”,却没人敢打听。贾母偶尔问起,贾政只说“太太在静养”,贾母便不再问了。
5. 薛姨妈的盘算:薛姨妈见王夫人被禁足,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多嘴。她私下对宝钗道:“你姨妈的病,怕是好不了了。宝玉的亲事,怕是又要往后拖。”宝钗淡淡道:“母亲,这种事急不得。顺其自然吧。”薛姨妈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6. 史鼐的提醒:史鼐写信给贾蓼,说朝中主战派又有动作,柳芳联合几位武将,上疏请旨征讨倭国。圣上将折子留中不发,可也没有驳斥。史鼐提醒贾蓼,朝廷对太平军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让贾蓼早做准备。
三、江湖与暗线
1. 柔然的动向:尔朱荣听说贾蓼在北海道大开杀戒,清洗了参与叛乱的豪族,心中对贾蓼愈发忌惮。他下令柔然骑兵在辽东边境加强巡逻,严防南朝和太平军的探子,同时派人去元国,想与阿海大汗结盟,共同对付贾蓼。
2. 陈希真的预言:陈希真从蓬莱岛写信给贾蓼,说他在海上观星象,发现北方的将星与东方的帅星遥相对峙,未来两年必有大战。他提醒贾蓼,柔然骑兵骁勇善战,若在平原上对阵,太平军未必是对手。他建议贾蓼多在火器上下功夫,以火器克制骑兵。
3. 摩尼教残余:摩尼教在南朝的残余势力已被基本清除,沈英让叶秋生撤回倭国,不再在江南活动。
四、贾蓼的下一步
1. 稳固近江国:贾蓼在近江国推行八旗之制,将投降的豪族编入各旗,分给田地,令其纳粮当差。百姓们分了地,都感激得很,各地渐渐安稳。
2. 休整与扩编:各旗兵马扩充至三十二万人。水师增至三千二百艘船。船厂、冶铁厂、火药厂继续扩建,赵铁匠开始试制更大口径的“红衣大将军炮”,射程可达一千步。
3. 目标:近江国已定,下一步是美浓国。美浓国在近江国东边,地势平坦,豪族众多,是连接京都与东国的要道。贾蓼让探子开始搜集情报,准备明年开春后发兵。
五、尾声
观音寺城,十二月的寒风从琵琶湖上吹来,冷得刺骨。贾蓼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沈英站在他身旁,道:“师帅,近江国已定。下一步,打美浓国?”贾蓼道:“不急。先稳住近江国,把根基扎牢。等明年开春,再打不迟。”沈英点了点头。远处,湖面上雾气弥漫,像是天地间蒙上了一层纱。而千里之外的金陵城,荣国府的大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年味渐浓。贾母坐在廊下晒太阳,鸳鸯在一旁给她捶腿,老太太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老菊花。她不知道,在她的身边,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贪婪,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贾府的春天,并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