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几乎是飘着回到那间能俯瞰半座城市夜景的公寓的。
当那扇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的瞬间,她强撑了一路的力气如同被泄气的气球,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脑海里,只剩下一张脸。
黑发,冷眸,疏离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可那眉眼,那轮廓,那曾经被她用手指无数次描摹、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的熟悉感……
“姐姐……”
两个字,破碎地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
是她。
江清羽。
那个名字,像一道尘封了八年的旧伤疤,被猝不及防地狠狠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你还没死,对吧……姐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她蜷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和滚落的泪珠迅速浸湿了家居裤的布料。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不认我?”
“我……我也成为魔法少女了呀……我变得很强了……我可以保护自己,甚至……甚至能保护别人了……”
“你看,我做到了……你不是说过,只有我长大了,你们就都会回来吗?”
“我都长这么大了……”
“你为什么……连一声‘再见’……都不肯跟我说?”
断断续续的自语混杂在压抑的哭泣里,在空旷寂静的客厅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将积压了八年的思念、委屈、不解、以及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与怨恨,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偶尔抑制不住的抽噎。她失神地靠着沙发,眼神空洞地望着落地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脸上泪痕犹在。
半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机械地伸手,从扔在一旁的包里摸出手机。指尖冰凉,还带着湿意,在屏幕上留下模糊的痕迹。她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备注为“郁郁姐”的号码,拨了出去。
等待音响了几声,电话被接通。
“喂?江夏?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赵郁干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关心。
“郁、郁郁姐……” 江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哭腔,甚至有些气息不稳,“你……你能不能……帮我把接下来几天的行程……都、都取消掉?我想……一个人静静……”
电话那头的赵郁明显停顿了一下
“江夏?你怎么了?声音怎么成这样了?在哭?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
江夏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却只是让哽咽更加明显
“我就是……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心里有点……难受。真的没事,郁郁姐,你别担心。”
赵郁沉默了几秒,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她知道江夏的性子,有些事情,她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好吧。”
赵郁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
“行程我会帮你协调推掉。不过江夏,你记住,这个月可就这么一次特例。调整好状态,别耽误正事。”
“嗯……我知道。谢谢郁郁姐。”
江夏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嗯。”
电话挂断。
冰冷的电子音“嘟——”地响起,然后重归寂静。
江夏握着手机,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八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吗?或许吧。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天雨很大,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十六岁的她蜷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姐姐常盖的那条米色毛毯,怀里抱着姐姐送她的兔子玩偶,眼皮沉重,却固执地不肯睡去。她在等,等那个答应了她一定会回来、陪她过生日的姐姐。
玄关处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钥匙插入锁孔,又像是雨声的错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看到一个高挑纤细、穿着湿透风衣的背影,正悄然拉开门,要融入外面无边的雨夜。
“姐……?” 她睡意朦胧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个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似乎做了一个“回去睡觉”的手势,然后,门便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
“咔哒。”
那是她记忆中,关于姐姐江清羽的,最后一个画面,和最后一声响动。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生日快乐”。
只有那个决绝的、消失在暴雨深夜里的背影,和一扇紧闭的门。
第二天,她等来的不是姐姐的生日礼物和道歉,而是协会冰冷而官方的通知,他们说,她的姐姐,魔法少女“晓月”,在一次最高机密的S级任务中,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是“烈士家属”的称号,和“姐姐去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的童话破灭。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姐姐了。
从那天起,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就只剩她一个人。
从那天起,她像疯了一样地训练。每天把自己练到脱力,练到魔力枯竭,练到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后来她成了魔法少女,代号“清平歌”。她站到了更高的位置,拿到了更高的权限,接触到了更核心的圈子。内心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那个角落,一直埋藏着一个念头——是不是只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推开那扇标记着“最高机密”的门,就能窥见姐姐消失的真相?
可真相太远,高处太冷。于是,更多的时候,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用喧嚣和浮华把自己填满。她成了最耀眼的魔法少女偶像,用一场接一场的商演、一次又一次的镁光灯、粉丝们山呼海啸般的爱戴,把生活塞得没有一丝空隙。她用无数个或简单或复杂的任务填满日程表,让自己永远处于奔波的路上,永远没有时间去安静,没有空隙去回想。
她想让自己忘记。
忘记那个雨夜,忘记那个背影,忘记“姐姐”这个称呼背后曾经代表的所有温暖与依赖。
她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在舞台上绽放完美笑容时,在镜头前说着俏皮话时,在任务中干脆利落地解决目标时……那个名字,那张脸,似乎真的在记忆里褪色、模糊,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悲伤的符号。
然而,就在她以为已经用厚厚的茧把自己包裹好,快要忘记那份蚀骨之痛时
今晚,那个身影,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了。
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几乎让她不敢相认的姿态。
没有记忆中姐姐的温柔与坚定,只有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没有熟悉的魔力波动,只有一种陌生的威慑。那双眼眸里,不再有看向她时的宠溺与笑意,只剩下看向陌生人的漠然。
可偏偏,那张脸的轮廓,那惊鸿一瞥间的熟悉感,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狠狠凿开了她自以为坚固的心防,将那些被努力掩埋、被时间尘封的疼痛与思念,连同八年的疑惑与委屈……
那个家伙……
那个让她又爱又恨、想了八年、找了八年、也试图忘了八年的人……
又出现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只有迷茫……
窗外城市的月光依旧洁白,却再也照不进她此刻一片空茫的心。
原来,有些伤口,从未愈合。它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藏在最深的地方,一旦被触碰,便是撕心裂肺,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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