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往停车场走。
伊莎贝尔走在矢七旁边,步子特意放慢了,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她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只是在经过一个自动门时伸手替矢七挡了一下门板。
安托万走在阿尔德里克旁边,低声和弟弟说话。
兄弟俩的对话很短,安托万问了,阿尔德里克答,然后安托万点一下头,不再追问。
他看起来比阿尔德里克更习惯处理事情,不那么容易乱。
矢七听得懂法语,但阿尔德里克的家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说法语时一点也不背着人。
车是一辆深色的奔驰,安托万开的车。
矢七坐在后座,阿尔德里克坐在他旁边。
伊莎贝尔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回头看了一眼矢七,又看了一眼阿尔德里克,然后转回去。
诊所是早就约好的。
他们就把矢七带去了。
诊所不在市区,在巴黎西郊,一栋不显眼的白色建筑。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
安托万提前打过招呼,前台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手续。
检查从头天上午排到下午。
抽血、b超、ct、核磁、心电图。
和柏林一样的项目,但设备更全,医生更细。
阿尔德里克全程跟着,每换一个科室他就跟到下一个科室,步子比平时快,话比平时少。
伊莎贝尔和安托万等在二楼的休息室里,没有下来,但在联系其他医院的医生,再次确认约定的时间。
矢七配合着把所有检查做完了。
抽血的时候,阿尔德里克站在旁边。
他盯着护士把针头扎进矢七的手臂,看着血液流进采血管,眉头皱得比在柏林时还紧。
抽完血,护士说了句什么,阿尔德里克点点头,帮矢七把袖口拉下来。
“疼吗。”
“不疼。”
阿尔德里克没再说话,和他一起走回休息室。
等结果的时间很长。
矢七坐在休息室的单人沙发上,靠背很软,他半阖着眼。
阿尔德里克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偶尔松开又握紧。
伊莎贝尔坐在对面看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看矢七,又看看自己的小儿子。
安托万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视线落在窗外。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护士出来叫他们。
阿尔德里克几乎是弹起来的,跟着矢七一起进了诊室。
他妈妈和哥哥留在休息室里。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细框眼镜。
他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叠报告,翻了两遍,又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再看一遍。
“结果出来了。”医生的英语带着很重的法国口音,但比柏林的医生说得清楚一些,“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阿尔德里克愣了一秒。
“什么?”
“血液检测正常。肝功能酶指标在正常范围内。白细胞计数正常。“
“血糖、电解质、代谢指标,全部正常。”
医生把报告翻过来,指着上面的数据给阿尔德里克看。
“你看这里,谷丙转氨酶,正常。”
“谷草转氨酶,正常。”
“白细胞计数,六点二,正常。”
”血糖,五,正常。”
“所有指标,正常。”
阿尔德里克盯着那张报告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数字和柏林那张报告单上的完全不同。
柏林的数据是接近零,是低到仪器差点测不出来。
这里的数据是正常的,是标准值,是任何一个健康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数据。
“不可能。”阿尔德里克说:“柏林的医生说他的肝不工作,白细胞低到检测不出来。”
“他喝了一整夜烈酒,血液酒精浓度是零。”
“怎么可能……”
医生推了推眼镜。
“我不知道柏林那边为什么会得出那种结论。”
“也许他们的仪器出了问题,也许采样有误,也许报告单搞混了。”
“但在我这里,全部指标正常。”
“这位先生的身体状况很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阿尔德里克转头看向矢七。
矢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表情没有变化。
医生把报告单递给阿尔德里克,阿尔德里克接过来,翻了两遍,又翻了两遍。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医生又补充了几句,说:“如果不放心可以半年后再复查,但目前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指标。”
阿尔德里克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跟医生握手道谢。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矢七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阿尔德里克走到休息室门口,停下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
矢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阿尔德里克的肩膀抖了几秒,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但矢七能看见他的眼睛,眼眶红了,蓝眼睛亮得厉害,里面有水光在打转。
他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正常。”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全部正常。你没事。”
矢七看着他。
阿尔德里克又抹了一下眼睛,这次没抹干净,一滴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
他干脆不抹了,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却一直在往上弯。
“太好了。”他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抖,“你不会死了。”
矢七沉默了几秒。
“嗯。”
阿尔德里克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他走近半步,伸手把矢七整个人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操心了好久。”他闷闷地说:“我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睡。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矢七被他抱着,没有动。
阿尔德里克抱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矢七的脸。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松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很轻的释然。
“太好了,矢七。”
“你个可恶的混蛋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