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20日。
七海建人从马来西亚回来后,给矢七买了墓地。
墓地在东京都内一处安静的陵园里,不大,白色的墓碑在六月的光线下泛着很淡的灰。
碑面上刻着“矢七”两个字,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简简单单,像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一样,不愿给谁添麻烦。
七海建人买下这块地的时候,只跟陵园的管理员说了一句话:“手续我来办,越快越好。”
管理员问他要不要请和尚来,他说不用。
最后他只是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把一支白色郁金香放在碑前,然后离开了。
从那以后,伏黑惠成了这座墓前的常客。
他说自己是矢七唯一的朋友。
这话没错。
矢七的手机里只存了两个联系人,一个是七海建人,一个就是伏黑惠。
认识的时间那么短,短到只有半个月,可这个黑发少年已经把矢七放进了自己心里很重的位置。
他每周都会来,带着自己做的东西,有时是饭团,有时是便当,有时只是几瓶水。
他把食物摆成两份,自己席地坐在墓碑旁,开始吃。
边吃边说话。
今天也是一样。
六月下旬的东京已经有些热了,陵园里蝉鸣聒噪,草叶被晒得发亮。
伏黑惠从家里带了两个饭团,一盒煎蛋卷,两罐茶。
他把东西摆好,两个饭团并排放在干净的布上,筷子摆两双。
然后他坐在墓碑边,背靠着碑石,像平时对病床上的姐姐说话那样,低声开口。
“我做完任务过来的。今天任务结束得早,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鸡蛋和葱。”
伏黑惠掰开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卷放进嘴里,嚼了嚼,又补了一句,“煎蛋卷还是不太会调味。”
“姐姐做得好吃多了。”
“你还没尝过我做的亲子盖饭,不过暂时还是不要尝试比较好。”
“等过段时间,我手艺好了再……”
或许是想到矢七再也吃不到,也从来没吃到过。
伏黑惠沉默了几秒。
陵园里很静,蝉鸣显得特别响。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潮味。
伏黑惠喝了一口茶,把罐子放回原处,继续吃。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应,但他不觉得尴尬。
和矢七说话,比和很多活人说话都要轻松。
“我最近有了两个新同学。”
“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
“虎杖那个人,嗓门很大,自来熟。”
“上学后说以后一起去打游戏。”
“钉崎也是,性格很直接,有什么说什么。”
“两个人都很热情。”
“热情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伏黑惠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擦了擦嘴。
阳光落在他的头发和手背上,热乎乎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碗,又抬头看了眼天空。
“他们对我很好。”
“像你一样,会记得我还没吃饭,会拉我去食堂。”
“虎杖有次看我一个人发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我,说是福利社新出的。”
“钉崎会骂我不懂得拒绝别人,然后帮我挡掉一些麻烦事。”
“他们都是好人。”
伏黑惠把另一个饭团推到墓碑正前方,摆正,又打开第二罐茶,放在旁边。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留饭。
“我和他们一起去做任务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你。”
“想起你在医院里跟姐姐说话的样子,想起你说下次来要带白色郁金香。”
“郁金香放在你这里了,下次我再带一束去姐姐那里。”
“替你带。”
七海建人说,矢七的墓前已经有花了,所以不需要他总带花来。
伏黑惠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反驳,但他还是每隔几次就会带一枝。
他不想矢七的墓碑太空。
矢七活着时东西就少,现在人躺在地下了,他不想让他连一点颜色都没有。
伏黑惠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漫画。
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但擦得很干净。
他把漫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告白》我已经看完了。”
“你推荐的那本。”
“看的时候心里堵得厉害,中间停了好几次。”
“每个角色都在说谎,又都觉得自己很可怜。”
“你看这种书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我的感受是你曾经的感受吗?
我们会因为同一个情节而心跳加速吗?
心跳会在时间的交织下重叠吗?
没有人回答。
蝉还在叫。
伏黑惠把漫画翻开,翻到某一页,又合上。
“《火影忍者》我最近在看。”
“你说得对,热血的东西确实适合年轻人。”
“看着不累。”
“我慢慢看,里面的人都很吵,和我现在的同学差不多。”
“虎杖知道我在看这个,很高兴,还说要给我讲后面剧情。”
“我让他别剧透。”
伏黑惠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风轻轻带过。
那个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就慢慢收了回去。他靠在墓碑上,偏过头,看着碑面上“矢七”两个字。
阳光把石碑晒得温热,贴着他的后颈,暖得让人有些恍惚。
“我下次再来。”他说。
伏黑惠站起来,把碗和筷子收进便当盒,把两罐空茶捏扁,扔进随身带来的垃圾袋里。
墓碑前的饭团和茶他没有收,就那样放在那里。
矢七那份,他从来不带走。
等下次来,那些东西总会被清理掉。
也许是陵园的管理员,也许是风把包装纸吹走了。
但他每次来,都还是会多摆一份。
伏黑惠背起包,朝陵园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墓碑在六月的光里安静地立着,像在等他走远,又像在送他。
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脚步声,渐渐和蝉鸣混在一起。
矢七,我交到新朋友了。
但我还是会常来。
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矢七。
伏黑惠没有把话说出口,他只是把包带往上提了提,低头走进了陵园外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