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三浦明哉端了两盘意面过来。
培根炒卷心菜和蒜片,闻着很香,面也煮得刚断生。
他把盘子放到矢七面前,又递了叉子过去,说:“尝尝。我只会做这种。”
矢七卷起一叉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说:“好吃。”
难吃。
恶心。
所有的都恶心。
三浦明哉笑了笑,也坐下来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只偶尔有叉子碰到盘子的轻响。
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把阳台的护栏敲得嗒嗒作响。
三浦明哉吃了小半盘,就有些吃不动了,叉子停在盘沿,喝了一口水。
矢七没抬头,却知道对方在看他。
“你叔叔会处理好的。”三浦明哉说,像要安矢七的心,又像在安自己的心。
矢七点点头,把面吃完。
他抽了张纸巾,叠好放在盘子边。
三浦明哉也放下叉子,把两个盘子收进厨房,洗了手。
矢七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那几本专业书歪斜地叠着,其中一个角落露出半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时间。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三浦先生。”矢七开口。
“嗯?”
“明天带早餐的话,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三浦明哉把水龙头关上,擦干手,走出来。
他有些想笑,又觉得这问题太日常,日常得让他有点恍惚。
他想了半秒,说:“甜的。”
“好。”矢七说,又补了一句,“那明天我给你买。”
三浦明哉没有说谢谢。
他走回沙发旁,从扶手上拿了条薄毯,搭在矢七肩上。
矢七抬头看他。三浦明哉说:“你先坐一会儿。雨小了我再送你回去。”
矢七缩在毯子里,点点头。
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几缕黏在脸颊边。三浦明哉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听着雨声。
谁也没有开电视。
两个病人都不想看,没力气。
时间像被雨泡软了,慢慢往下滴。
三浦明哉靠在沙发背上,眼皮半阖,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很轻。
矢七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两个人凑一块跳了,日车宽见包受到不小刺激。
快到夜晚时,三浦明哉的手机响了。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日车宽见,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和歉意。
“事情比预想的麻烦,今天处理不完,可能还要再跑几个地方。”
接着,日车宽见问三浦能不能再帮忙照看矢七一个晚上。
三浦明哉站在窗边,听他说完,很温和地答应了。
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勉强。
他本来就是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何况对方是日车宽见。
更重要的是,一个已经对活着没什么期待的人,不会介意别人占用他的时间。
反而,被人需要,又不用费脑思考的感觉似乎不错。
三浦明哉的家是一栋带小院子的房子。
面积不大,但空房间不少。
虽然不如矢七父母留下来的那套宽敞,但住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院子角落种着几株矮柏,天太黑,看不太清,只能闻到雨后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三浦明哉挂了电话,走到沙发边,把手机朝矢七递过去。
“你叔叔想和你说句话。”
矢七接过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头传来日车宽见的声音,疲惫,沙哑,像一整天都在和人说话,嗓子已经磨得有些发紧。
日车宽见带着歉意:“矢七,对不起,叔叔事情还没处理完。今天可能回不去了,三浦会照顾你。你好好休息。”
矢七听着,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摩挲。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的,叔叔。我很喜欢和三浦叔叔待在一起。”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日车宽见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终于放下来的疲乏,说:“你们性格有点相似。”
矢七:……
可不是嘛,都想死。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
日车宽见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不要怕。
矢七一一应下。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还给三浦明哉,说:“叔叔说明天再来接我。”
三浦明哉点点头,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看了矢七一眼。
少年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长袖衬衫的袖口盖过手腕,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垫子里,看起来小了一大圈。
三浦明哉每次看矢七,都会觉得这小孩漂亮得有点不可思议。
那种漂亮很尖锐,艳丽,扎眼,只要看上一眼,就很难忘记。
黑发垂在身后,脸小而白,眼尾一颗红痣像谁用朱砂点上去的。
即使脸色发白,眼底带倦,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吸引。
他很快把视线挪开,不去盯着一个孩子看
但这孩子的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十五岁。安静的人总能把同类认出来。
三浦明哉没有问矢七想不想回家。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说:“晚上吃简单点。蛋炒饭,可以吗?”
矢七点点头。
三浦明哉开始做饭。
他把中午剩的一点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打了两个鸡蛋,切了半根胡萝卜和一小把青豆。
锅里油热起来,他把蛋液倒进去,筷子快速划散,然后把米饭倒进去,用锅铲压散,翻炒。
油香混着蛋香漫出来,把厨房填得暖烘烘的。矢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没有上去帮忙。三浦明哉的背影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很单薄,但炒菜的动作很专注。
他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暂时忘记自己身体里那些往下坠的东西。
被细小的绳子拉住吗?
矢七想到了七海建人的话,笑了笑。
蛋炒饭很快端上来。
饭粒裹着蛋液,黄澄澄的,胡萝卜丁和青豆散在里面。
矢七说“我开动了”,然后拿起勺子慢慢吃。
三浦明哉也坐在对面吃,两人都吃得慢,像谁也不着急结束这顿饭。
吃到一半,三浦明哉说:“我这房子空房间多,你随便挑一间。床单被套可能有些潮,等会儿我给你换套新的。”
矢七抬头说:“谢谢。”
三浦明哉摇头。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矢七也吃完了,把空碗递过去,三浦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他在厨房洗碗时,矢七走到客厅的窗边,往外看。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线。
院子里有一盏小壁灯亮着,照出湿漉漉的石板和那几株矮柏。
矢七站了一会儿,发现三浦明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矢七看向三浦明哉。
三浦明哉偏过头看他,说:“你还记得?”
“你说了甜的。”
“对。”三浦明哉笑起来,声音很轻,像自己也忘了这回事,“那随便买点就行。面包,或者别的。我早上没什么胃口。”
“那买面包。”
“好。”
两个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雨声很密,把外面的世界盖得模糊。
三浦明哉先动了,说去给矢七准备房间。
矢七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推开一扇房门,开了灯。
房间不大,床铺和书桌都收拾得整齐,空气里有股极淡的木头味道。
三浦明哉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套床单被套,蹲下来开始换。
他的动作不熟练,被套套得有些歪,但很认真。
矢七想帮忙,三浦拒绝了,让他去洗澡。
矢七应了一声,往浴室走。
洗完澡出来,矢七换上了三浦明哉给他准备的干净睡衣。
黑色长袖,料子很旧,洗得发软,带着一点洗衣液和衣柜的味道。
他擦着头发回到房间,三浦明哉已经把床铺好了。
床单灰蓝色,被套也是,蓬松地铺在床上。
三浦站在床边,把枕头拍了两下,说:“行了。”
矢七说:“谢谢三浦先生。”
“不客气。”三浦明哉站在门口,把灯调暗了一点,“好好休息。夜里要是冷,叫我。”
矢七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三浦明哉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雨声。
矢七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他想,日车宽见说明天会回来。三浦明哉说明天会在家等他。
两个大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往他生活里塞东西。
他翻了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